家裡開礦的人,後來都怎樣了
2020年05月09日10:08

原標題:家裡開礦的人,後來都怎樣了

原創 將冶 全民故事計劃

父親說他撫摸那條由下至上延伸至山體里的礦脈,像看見黑色的金子在山石間流淌。

— 全民故事計劃的第469個故事 —

勇軍被迫離開金礦山的當天夜裡,來找我父親喝酒。他提著酒菜,叮鈴哐啷一陣敲門,把我嚇了一跳。

母親早已在裡屋熟睡,我和父親還在客廳看電視,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閃爍。父親起身打開客廳燈,打開門,招呼勇軍坐下,又從櫃子裡取出香菸遞給他。

“三哥,還沒睡呢?”勇軍說。

“沒呢。咋這麼晚來了,有事?”

勇軍坐在我身邊,一股潮濕的礦砂味,混雜機油和炸藥的味道,鑽進我的鼻腔。隔著磨損嚴重的皮夾克,我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低聲對父親說:“差點沒回來。碰到巡查的人上去了,我和他們打了個照面,還好跑得快……”

那是零幾年的時候,國家對於礦產資源方面的政策愈加完善,金礦逐漸被重點監控,不允許私人採礦。

偶有巡查上來探山,被逮到的工人洞主不在少數。父親的礦洞難以再維繫下去,再加上一些意外,他最終決定退出這個行業。

機器撤下山的那天,父親特意找到勇軍,告誡他:此一時彼一時,私人開採金礦的行當已經走到末期。要是聽我的,就及早抽身吧。

勇軍沒聽父親的話。他踏上金礦山才沒幾年,家裡的條件剛剛好起來。想想一直支援她的老婆素英和十餘歲的孩子,明知前路坎坷,勇軍還是決意堅持下去。

公家的巡查愈加緊密,勇軍只能組織工人們夜晚上山。

采金礦本就是個費時費力,又加上點兒碰運氣的活兒,夜間活動的壓力和躲避巡查的壓力讓採礦成本迅速上升,效率卻下降了很多。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工人們的集體罷工。

勇軍挨個登門,工人們字裡行間只有一個意思——我也有家人,山上現在不太平,你適可而止吧。

勇軍不甘心,咬著牙獨自上山。頭頂礦燈,在嶙峋陰暗的礦洞中,幻想能從漆黑幽暗的角落里找到一條可以湧出無數礦石的金礦脈。

下山時開始下雨,遠遠地,山坡下兩個朦朧的車燈一閃而沒,勇軍悚然一驚,急走兩步,轉過拐角,爬上山棱,低下頭藏起來。幾個男人的交談聲逐漸清晰。勇軍知道他們已經上坡,他把身子壓得更低,緊貼在土地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勇軍緩慢地爬起來。他的三輪車在坡底,得開車走。他摸黑用搖杆發動柴油機,巡邏的人折回身呼喊著往下衝時,勇軍已經跳上車,踩著油門離開了礦山。

這次,勇軍徹底回不去了,他的機器只能全部折在山上。

父親和勇軍斷斷續續地聊到第二天早上。天色漸亮的時候,父親低聲說:“回去吧。”勇軍沒作聲,沉默片刻,離開了我們家。

我記得,勇軍剛踏上金礦山那年,正是鬧金礦的熱潮,他拿出全部積蓄加上籌借的幾萬塊錢,跟著熟人的車隊上了山。

在山上,勇軍屬於異類,既沒有趕上礦山拓荒時的機遇,也沒有資本投資入股,更與開礦工人格格不入。上山前,他告訴熟人:“我上去,不幹別的,只為看看。”

熟人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但還是點頭同意了。此後勇軍早出晚歸,上山只在山間荒野轉悠,工人們看到他的身影在山巒陡坡間忽隱忽現,也不在意,只當他是個怪人。這種生活持續了一月有餘,直到山坡上有一個礦洞主采不出礦來,要將礦洞低價售出,勇軍當機立斷,迅速買下這個礦洞。

做這個決定,他沒和任何人商量,老婆素英在他打電話聯繫工人的字裡行間中得到消息,與他大鬧一場。勇軍意誌堅定,老婆咬牙撇頭說:“你只看那些人風裡雨里的苦你吃得下,吃喝嫖賭你羨慕,可我告訴你,別看我只是一個女人,這行當,保不齊你掙一百天的錢,第一百零一天就剩下我們這孤兒寡母了。”

幾日後,勇軍的車隊開始上山,他在山路上響了兩盤鞭炮,臉漲得像硃砂,站在車兜子裡,衝工人們掄著手訴說前景,噴著唾沫許給工人們立業發財的承諾。

他的礦洞在山坡上,那人不僅留給他一個外觀良好、搭建堅實的礦洞,還留了不少機器給他,籌措幾天,正式開工。

同日,父親也去了。父親指了一個方向,告訴勇軍他就在坡上,兩個人的礦洞很近。勇軍對這個礦山拓荒時就上來的前輩很尊敬,想聽他指點兩句,父親大他十幾歲,笑著說他太客氣。勇軍遞出一支菸,和父親說,這幾年金山正火,他想上來掙點錢。

父親說,我不知道你說的火是什麼意思,但礦山的利潤這幾年正經不太好。好的東西是不會火的,火起來證明它最好的時段已經過了。勇軍瞪大雙眼,直起身子想要說些什麼。父親又補一句:“不過還能掙幾年錢就是了。”

勇軍張張嘴,只把身子依靠在冰冷潮濕的山壁上,看著父親走出礦洞。

第一次采出金礦的時候,勇軍捧著兩塊礦石走上山坡,找到父親請他看一下品質。父親丟下手裡的鋼釺,接過礦石,在陽光下瞪大眼睛,看著礦石內部一條條流墨般的紋路,沉默片刻叫過勇軍,指著礦石告訴他:“裡面黑色的東西就是金子,黑越多,金越好。沒想到真被你找到了,走,帶我去看看。”

勇軍接過兩塊礦石,抱在懷裡,一馬當先帶父親走進礦洞。礦洞深處,父親說他撫摸著那條由下至上延伸至山體里的礦脈,像看見黑色的金子在山石間流淌。

“采吧,好運道,好金子,能采出來的,都是你的錢。”父親對他說。

勇軍的運氣確實不錯,在金礦資源逐漸枯竭的今日,在一個已經半廢棄的礦洞里,依舊采出了別人豔羨不得的金礦。

那陣子,勇軍紅光滿面,意氣風發。

但勇軍忘了一句話——福無雙至。

他的財運讓許多人看紅了眼,利益孕育罪惡,終於有人朝著勇軍的礦洞伸手了。

來人是山上山下有名的大癩子,他想用遠低於市場價格的資金入股勇軍的礦洞,分一半利,勇軍不答應。大癩子霸占住礦洞,又在山下找人去工人家裡騷擾,勇軍被逼得苦不堪言,無奈之下找到父親請求幫助。

父親打聽清楚大癩子的背景,讓一個說著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跟著勇軍上了山。

眼前這個馬臉魚眼的外地人,勇軍沒在父親的山上見過,但也許是唯一的局外人給予的希望,勇軍開車載著外地人一起上了山。

外地人的作用超乎勇軍的想像,他漫步走上山坡,大癩子看見他當即變了臉色,也不說話,打過電話後,陰著臉帶人走了。

勇軍很是感激父親的幫助,主動提出讓父親從他的礦洞中分利。

父親含笑拒絕,告訴他:“如今不比從前,這種事越來越少,也許你也就曆這一次,他不敢幹什麼,沒有我,你挺幾天也就過去了。我知道你是想拴住我,但我懶得占你便宜。”

勇軍恍然大悟,又略帶羞赧地匆忙辯解。

父親到底沒有向勇軍的礦洞伸手,勇軍也因此認定父親這一朋友,時常登門拜訪。

兩人相交日篤,經常外出遊玩。父親離開礦山後,勇軍也不匱登門,直到被迫下山。

那日勇軍從我家離開後,他整日鬱鬱寡歡,素英平日喜歡打點小麻將,看勇軍閑著就將他也帶上了。沒幾日,他便流連於麻將桌前,方寸間如火如荼。

這情況也出乎素英的預料,她多次嚐試製止,但勇軍絲毫聽不進去。

一塊八毛的小麻將漸漸不能滿足勇軍追尋刺激的心理,他找到本地最大的麻將館,整日沉浸其中,廢寢忘食。

那一年,本縣因為金礦發生了大大小小的事件,這些事在一些人眼裡看來是一個結果,但在另一些人眼裡看來,這是過程的結束。

和勇軍同時期上山的工人個個攢足家底,成家的,立業的,聲名最響徹的已經包攬下本縣多數地盤的合金門窗生意。

一路走到黑的礦主也有,與勇軍相交者中,有一位拓荒時踏上金礦山的主,闖打下偌大的家業,諢名叫做老虎,發了財的他,最後因吸毒以及一系列刑事案件進了牢房。

父親那時擔心自己混了腦子走上歧路,匆匆聯絡幾個人買上貨車跑長途去了。

在金礦全盛的幾年,礦脈頻出,縣城里的人去哪都是坐出租車,幾步路也要打個車。礦主們大肆興建樓盤,黃賭毒生意風生水起,人們都瘋了,錢好像都不是錢。

後來那些樓盤都成了爛尾樓,縣城的出租車也都慢慢淡出視野。

金礦主的黃金時代就這樣過去了。

至於勇軍,他具體掙了多少錢,不得而知,但少說也有一百萬。下了礦山的他又上了賭山,在賭桌上的他喪心病狂,可惜這次,命運不再眷顧,甚至沒有給他一條退路。

那天,勇軍一如既往地去麻將館,發現好幾家熟店都沒開門,他打電話聯繫牌友,從牌友口中得知最近嚴打的消息。牌友告訴他,本地一家賭場都沒有了,想要玩,就得去鄰縣。

勇軍掛斷電話後駕車向鄰縣出發,他在牌友說的那個模糊地址附近一圈圈地轉,結果卻不太如人意。他想起之前牌友說的,為了躲避嚴打,有的賭場搬到山上,圈一塊地,搭上許多帳篷,外人不到跟前去根本找不到。

勇軍沿著村路鄉道行駛。就像當初到山上尋找金礦一樣,一點一點地找,車開不進去,他就下車沿著土埂河道一個人走過去。

幾次徒勞無功後,勇軍舉目四望,發現有一輛白色小轎車向這邊駛來,中途停車後,兩個女人下來換了身衣服,上車繼續行駛。

勇軍直覺這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人,等不及她們走遠,急忙開車跟隨上去。

過了柏油路,土路顛簸,最後直接變成一條汽車碾過的痕跡形成的山路,勇軍用力握緊方向盤,吊在那輛車後面。

拐過一個彎,兩個男人將勇軍的車截停,勇軍靈機一動指著前面的車說,和朋友一起來的,兩人揮揮手讓他過去了。

再走一會兒,勇軍赫然踩下刹車。只見帳篷在山上山下搭了好幾十個,附近都是人們的車,個個都像泥泡過一樣堆在一起。

後來勇軍回憶說:“就是在這裏,我輸得像條土狗一樣,家都差點沒回去。”

勇軍忘了自己是怎麼離開那裡的,只記得放高利貸的人想攔他卻沒有攔住。

他在車里,眼前發暈,冷風從車窗吹進來,涼絲絲的,他滿腦子都是剛才從一張桌子跑到另一張桌子,最後他輸光了自己的全部。

眼前的最後一幕,是眾人起著哄,喊聲震天,他的心裡平靜,信念無比堅定,這就是要贏的一局,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麼那樣想,但日頭恍惚,他伸出手去拿錢,被人拍回去,他看見很大的牌面,搖搖頭才發現那是最小的,最後看不清牌面,有人推搡他,他背過人群,衝出高利貸的攔截,打著車子上了路。

回到家中,整整兩天,他一直躺在沙發上,除了喝水上廁所,一口飯都沒吃。

幾天之後,勇軍突然聽到鑰匙插入鎖孔隨後扭轉的聲音。看著從娘家回來的素英,勇軍聲音哽咽地說:“你怎麼才回來?”

說完便嚎啕大哭起來,伸出手用盡全力抽自己的耳光。

“你不爭氣,不爭氣呀。”素英哭著說。

素英這幾個月來一直在父母家等勇軍的電話,可勇軍像人間蒸發了似的。

直到前幾天有人打催債電話給素英,才知道那個當初拚了命開金礦的丈夫,已經輸得什麼都沒剩下。

哭過以後,兩人商量對策,勇軍將有印象的欠款一筆筆說出來。兩人記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催債比想像中的還要猛烈,勇軍已不敢出門,手機被打爆,只能關機。有時高利貸找上門來,他要偷偷躲起來,或是從後窗溜出去。

躲躲藏藏幾個月後,素英滿臉憔悴地說:“走吧,頂不住了,咱對不起人家。現在反而一分錢都不敢還了。”

“我走了,你怎麼辦?”

“沒事,他們不敢為難我。現在他們都以為你跑了,索性你就直接跑吧,以後有機會掙著錢了,一定要還人家。”

“行,我每年都回來。”

“嗯,你找到地方待上了,就給我打電話。”

勇軍離開的那天,來了趟我家。這麼多親戚朋友里,他唯獨沒有向父親借過錢。

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叮鈴哐啷敲門,而是很輕地敲了幾下,便靜靜地立在門外了。

父親開門見是勇軍,忙將他迎進家中,又從櫃子裡取出香菸遞給他。沉默片刻,父親進了屋子,拿出一大疊錢說:“這算是我的私房錢,你先還一點,解解急。”

勇軍的臉一下子漲紅起來,他清了清嗓子,夾著香菸的手抖了兩下,似乎無所適從起來。“我不是來借錢的。你誤會了。”

他低著頭,不去看父親的臉,說他只是打算在離開前道個別。

晚上,父親留勇軍在屋裡休息,並訂了一桌酒菜給他踐行。

黎明時分,父親趁著還沒散去的夜色,把他送到了火車站。

勇軍跑路兩年以後,回來過一次,那時他依然不敢見光,只敢在夜晚偷偷來。

父親見到他時還很高興,問他去了哪裡,在幹嘛。他遞給父親一袋品相極好的大棗,說:“在新疆,現在做點棗生意。還得多掙錢啊,那麼多債,估計還得還上好些年。”他們這次又攀談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勇軍說要走了。

父親想要送他,他擺擺手說:“明年再來看你。”然後披上外套,獨自往車站去了。

作者將治,大學生

編輯 | 蒲末釋

關注我們Facebook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