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兩年,我做著一份“數錢數到手抽筋”的工作
2020年05月29日09:52

原標題:畢業兩年,我做著一份“數錢數到手抽筋”的工作

原創 瑪思路姆 三明治

文|瑪思路姆

編輯|二維醬

有人說如果想看看這個世界真實的樣子,那就去醫院和銀行,在醫院和銀行里,每天人來人往,人們忙著生,忙著活,有人喜氣洋洋,有垂頭喪氣。我坐在銀行的窗口,將現金、存摺拿進拿出,也像坐在了社會的窗口,在學校里沒有學到的東西,在這裏一幕幕展開。

有時候隔著防彈玻璃,看著大廳里客戶來來往往,粉色鈔票在點鈔機里嘩啦啦地按次序流過,恍惚間,時間以不被察覺的速度裹挾著每一天的見聞頭也不回地走向身後去了。我是坐在防彈玻璃後的銀行櫃員,當我需要坐下回憶這份工作的時候,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但我想我應該說一說這份“點錢”的職業。

但不必從頭說起,一個25歲的銀行櫃員是怎樣成為一個銀行櫃員,並沒有什麼稀奇,和曾經每個有些迷茫又有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大四畢業生一樣,投出的簡曆有些有去無回,我抓住了“有去有回”那個機會,終於捧住了一隻養活自己的飯碗。我進入了一家國有銀行,成為了一名銀行職員。

不同的銀行也有不同的特點,比如A銀行信用卡業務做得很好,吸引到很多年輕客戶,B銀行雖然是地方銀行,但存款利率高,在當地占有絕對優勢,C銀行店大招牌大,業務雖然全面發展,但是隨著小型商業銀行的發展,其老牌銀行地位逐漸受到衝擊。

我所在的銀行就是一家老牌銀行,也正是因為牌子老,客戶群體也以老年人居多。我的網點位於省會城市的老城區,所以在日常的工作中,見到40歲以下的年輕人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如果要談到我的工作,那麼與老年人有關的故事是不能避免的。

1

取養老金的日子

冬天,即使這座北方城市有上個世紀旅居於此的文人的美言,這個季節也不會因此在溫度上留上一點情面。早上八點鍾,北方人已經習慣了不透亮的陽光,並且不指望這陽光能驅散一點刺骨寒風。

馬路上的上班族包裹嚴密,匆匆行路,寒冷不分年齡地襲擊著在戶外的每個人,而路邊的人行道上突兀地排起一道長隊,這隊伍里的人看起來並非強壯到能夠在這種季節里長時間抵擋戶外的寒風。隊伍的起點是一家銀行,此刻大門緊閉,八點鍾對於一家九點營業銀行來說時間尚早,但這隊伍的主體並不在意,很多人似乎經驗十足,甚至自備馬紮板凳。隨著時間推移隊伍越來越長,25號的這一天,每個人都希望在銀行開門以後第一時間進入大廳。

25號是當地養老金髮放日。即使在這個崗位上已經工作了很長時間,但我看著門外的長隊,想到上個月的今天發放了300多個號碼,我的心裡仍然有些緊張。

九點,大門打開,銀行正式營業。有人從馬紮和台階上艱難起身,顧不得拍拍身上的土便急忙跟上隊伍,排在最前面的人隱隱地帶有一點領先者的得意和防止後面人插隊的警惕,時刻做好衝進銀行的準備。明顯的,大門一經打開,每個人都快步走向排隊叫號機——即使他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們用這樣一種較快的速度移動,我看到叫號機旁維持秩序的健康的單個保安被體弱的眾多老年客戶擁到桌邊,幾近摔倒,他們幾乎用搶奪的方式將號碼條拿到手中,等待將存摺上的鉛字變成現金。

“您好,您取多少?”

“把成百的取出來,百以下的不取了。”

“您拿好,請慢走。”

每到25號,這一天鮮少有除了取養老金以外其他類型的業務,我像一台ATM一樣辛勤地辦理著一筆筆的取款工作,機械而重複。粉紅色的粉末在空氣中盤旋後逐漸在驗鈔機的頂部和出鈔部位薄薄地鋪了一層。當然在月複一月的重復工作里,在嘩啦啦的點鈔聲里,我不可能不產生類似於“晚一天取錢不會沒有的”“如果爺爺奶奶都會用銀行卡/手機支付/ATM就好了”這類的想法,我曾經在路過門外排隊的人群時聽到一個在一定範圍內傳播的流言:“養老金髮下來就得取走,要不然放銀行里明天就沒啦!”我哭笑不得,但是我不能停下手裡的工作,更不能因為有更先進便捷的取款方式而拒絕為他們提供傳統金融服務。因為我的工作就是為只相信現金和存摺、不會用手機、難以接受新式支付方式的老年人提供幫助和服務。

在累計辦理幾百筆支取養老金業務之後,取養老金熱潮逐漸褪去,我的肩膀和胳膊因為持續的清點現金而累得抬不起來,在這種高強度工作帶來的身體疲勞下,我很難產生因為幫助別人而生出的成就感,我常常在捲簾門落下的那一刻茫然不知所措,廳堂里突然的安靜伴著虛空,臂膀隱隱作痛。但是在一些瞬間,我不由地去猜想他們拿了這些鈔票會去做什麼呢?也許是一家人一月的生活費,也許是給子女孫輩的壓歲錢,也許是拿到醫院,變換為藥物和治療,使日漸衰老的身體免於一時的痛苦。

2

錢上的味道

去年我在一條名為北街的居民區里的網點工作,串起北街居民區的“北街”是南北走向,不長也不短,打開地圖,它細細的一條,在正常的比例下往往無法顯示路名。北街南頭是我工作的銀行,北頭是一個菜市場,無論是銀行還是菜市場,客戶多為住在北街里的居民。從這個居民區的建築風格和牆面表皮的剝落程度就可以判斷居民的大概年齡,如果你願意在路口等上幾分鍾,單元門裡緩慢走下樓來倒垃圾的佝僂身影將會佐證你的想法——這是個以老年居民為主的居民區。

老年群體對現金的喜愛讓熟練使用手機支付年輕人難以理解。這裏的居民生活方式簡單,活動範圍狹小,他們通常在北街南面的銀行取了錢,然後到北邊的市場與商販交換食材。因此為了方便買菜,他們不僅喜歡現金,更喜歡零錢。在養老金髮放時段,很多老年客戶會要求換上一點零錢,有些人對不同的票面也有更細緻的要求,為了配齊客戶需要的面額,我在錢箱里逐一抽取不同票面的零錢時,偶爾會感覺自己很像中藥店裡拉開一個個小匣子按藥方配足中藥的小夥計。

我並不喜歡現金,原因和很多人一樣,覺得現金既麻煩又不衛生,經常在大量清點現金後,去洗手時連洗出的水都是粉色的。但現金櫃員的工作內容就是處理與現金有關的業務,有些很古早的段子會認為點錢是很不錯的差事,例如每當我回家,在有長輩的飯局上難免會談到工作,一定有叔叔阿姨開玩笑:多好啊,你現在實現點錢點到手抽筋了。我也只能回一句爛俗捧哏:嗨,好什麼呀,點的都是別人的錢。

有取就有存,在存取之間,相互獨立的市場、小區、銀行之間,建立起了隱形的連接。老人從銀行取錢買菜,商販把收入的現金存進銀行,因此辦理存錢業務的客戶有一部分是附近的商戶。有時候通過錢上的味道就能判斷出客戶是做的什麼生意:膩膩的肉香味飄散,是滷味店的店員來存營業款;油炸味濃鬱,是賣油條的小販來存零錢。還有北面市場上賣魚的大哥經常帶著有魚腥味的錢不好意思地放進窗口,人還沒走近,那讓人彷彿身臨賣魚攤子的魚腥味就先到了,我經常有錯覺,感覺這錢點著點著就有可能從點鈔機里蹦出魚鱗來。

3

“真不容易”

點錢的工作無聊極了,但各種各樣的人坐到窗口,也會帶來他們的故事。我想每個櫃員都不愛點零錢,大量的零錢常常與破錢劃等號,紙幣破損程度如果較高的話,為了防止再度破損是儘量不能將其放到驗鈔機里的,所以每次收零錢,都要長時間低著頭一張一張仔細辨別拚湊,極容易頭暈眼花。

有次一個客戶將一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放到櫃檯上,看到這個塑料袋我立馬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零錢來了。打開以後果不其然,滿滿的十元紙幣使我立刻陷入絕望。點吧,還能怎麼辦呢,我橫下一條心開始清點。清點零錢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在這些時間里我聽到了一個關於這包零錢的故事:市場上的小生意人遇到不地道的債務人,借給對方資金後難以討回,苦苦追債只追回等值十萬元的十元紙幣還款。她坐在櫃檯玻璃的另一側,告訴我做點生意起早貪黑也不容易,沒想到遇到這樣的事情。還說這隻是其中的一部分,家裡還有幾包還沒有拿過來。說著那黑紅臉上流露出辛酸的神情,我本不愛與生人聊天,聽到這樣的故事,我突然喪失安慰的語言,只能唏噓幾句埋頭繼續點錢。

我點到手酸點到麻木,點到各種各樣破出風格爛出風采的錢掉了一桌的渣,在這漫長的沉默里她似乎一直看著我清點。清點漸近尾聲,我聽到她小聲感歎,真不容易啊。我想像她那絕不會簡單,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艱辛的討債曆程,暗自隨她感歎確實不易。清點結束後,經核對實收現金與她先前提供的一個整數金額並不相符,總數上少了近十張,我告訴她少了的數額,她只木然點點頭,沒有更多情緒。

有很多債權人在長時間的討債過程中不得已漸漸將自己的底線降低:先是預先說好的利息不要了,只要能還本金就好;後來零頭也不要了,只要還上整數就好;再後面,不論多少,只要還就好。我們對討債者總有“面目凶神惡煞,語氣咄咄逼人”的印象,而很多普通到既不知如何張口拒絕,更不知怎樣開口討回的債權人,可能只是出於情誼和義氣將自己不多的資產慷慨出借,卻要為這義氣付出尊嚴與疲憊的淚與汗。

我總記得她說家裡還有幾包,我決心在她下次來的時候再替她好好清點,可從那天以後,她再也沒有來過。

我才知道,原來那句“真不容易”,說的是我。

4

正反兩面都是菊花圖案的“鋼鏰”

在收現金的時候,要比往外付錢更加小心,主要原因是在收款時需要鑒別現金的真偽。假幣出現的頻率並不高,早一些時候的流程規定收到假幣還需要打電話給派出所,走完流程後將假幣交給民警。紙幣的鑒別比較好說,現在的驗鈔機隨著技術的發展,在鑒偽功能上已經可以用“過於敏感”來形容:甚至當它吞下折角、略微不平整的紙幣時,也會誇張地尖叫。

我遇到的假鈔並不多,頻率大概為一年三四次,均被點鈔機準確識別。有些假幣在顏色和防偽標識上大有以假亂真的效果,如果不仔細看,極有可能被當做真鈔。可能是“反假幣”知識的普及,被沒收了假幣的客戶有的會好奇地要求我隔著玻璃展示一下,但大多不會過於激動。聽老員工同事說,很多年前還遇到過堅決不同意銀行員工沒收假幣,在大廳大聲喊叫並將手拚命地塞進出鈔口試圖從櫃員手中將假幣搶回的客戶。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場景的形容時不免毛骨悚然。我能夠理解客戶的心情,除非故意製造並傳播假幣,誰又願意平白無故地損失錢呢?但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因為假幣受騙,我們有義務在這一環使假幣停止流通。為了照顧到客戶的心情,我一般會小心翼翼地向客戶解釋,甚至有點低聲下氣——儘管我做的是一件完全有理由理直氣壯的事情。

在硬幣真偽鑒別上,我也有過一次“打眼”的經曆,我收到過一枚硬幣(姑且稱它為硬幣),當時它混在一堆一元硬幣當中,我並沒有看出它與其他硬幣的差別,直到結賬的時候才發現這是一枚正反兩面都印有菊花圖案的“鋼鏰”,圖案上方本該印有“中國人民銀行”拚音的地方,暗暗地印了“YULEZHUANYONG(娛樂專用)”的字樣。迎光查看,我竟覺得這排字在燈光下的確閃爍著娛樂的光了。

我小時候曾經讀過一本名叫《我是錢》的書,書里寫了一台“奔騰驗鈔機”,這台驗鈔機如此神奇,通過它可以看到每張鈔票的生平經曆。在很多或忙或閑或機械工作或百無聊賴的時間里,我看著我的驗鈔機,希望它也能給我一些鈔票故事。假幣是什麼人在什麼樣的作坊里造出來的,紙幣上連字體都顯得痛徹心扉的文字的作者經曆過怎樣的失戀,已經退出社會流通的老版人民幣又有著什麼樣的時代故事,我全部都很好奇。但我們從未交流過,有時我被這台敏感的老夥計發出的滴滴聲弄的心煩意亂,但大多數時間里我們配合無間。在嘩啦啦的驗鈔聲中,我不知道自己究竟點過多少錢。

錢是很不錯的東西,但是這重複的工作里,有時我會忘記這些粉色小紙片,是能夠讓整個社會轉動的神秘力量。時間和點鈔聲都像流水一樣,把我的記憶衝刷了一遍又一遍。明天也是一樣的,一樣的生活不怕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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