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夜地攤世相:“我擺不了多久,我害怕!”
2020年06月06日21:14

  北京一夜地攤世相:夜入千元的木匠 心虛犯慫的批發商 即將告別首都的母親

  黃玉璐 本報記者 郝成 北京報導

  “我擺不了多久,我害怕!”

  這是甄大姐出攤的第一天。她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穿著長袖襯衫,掛耳防曬巾外又戴了層口罩,邊招呼邊左顧右盼。長巾10元,方巾5元,從車把到后座,她的電動車上鋪著、掛著十幾條各式絲巾,地上還有一袋子。很快,前來公園健身和下班經過的婦女被絲巾上的亮麗色彩吸引,圍了裡外小兩層,撩起這條又放下那條,順滑的絲巾很容易沿著車身溜到地上,一位大姐提醒甄大姐:“擺個杆兒好掛呀!”

  “不敢啊,我害怕!”這是甄大姐第二次說起害怕。

  此時是6月3日的黃昏,北京市海澱區某公園門口人行道出現不同尋常的熱鬧。短短幾分鍾內,這裏升起4個攤位,老費一晚上能賣出去十幾塊均價上百元的柳木菜板,小瞿身高快1米9,人白白淨淨,100塊3件的年輕女裝很快被一袋袋買走,隔壁男裝攤子少有人問津,兩位身高1米6多的男攤主趴在簡易掛衣架上,靜靜望著沒停過嘴的小瞿,面無表情。

  不過,這樣的熱鬧持續不了兩小時,“保安不讓擺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文件”難飄地攤炊煙,城管部門“沒有接到開放通知,建議再等等”,被點讚的煙火氣時斷時續。

  地攤經濟遇上首都北京,至今還是一場冒險生意。這裏沒有白天上班晚上練攤的都市傳奇,這裏有的是各家各戶遊擊擺攤的憂喜生計。來自天南海北的攤主,串聯起一座城市的沿革,與一批漂泊者的遷徙。

  支攤十八載

  “上那邊兒側點吧,怕什麼,今天都支到這邊來了?”

  老費是最早佔據公園門口“風水寶地”的攤主,他踩著三輪車,載著一車滿滿噹噹的木質生活用品,下午6點半左右來到這裏。前來詢價的路人不少,多是婦女,還有年輕女子拿著手機和親友視頻:“你看看有沒有想要的?”隔壁男裝老闆支攤時老往他這兒蹭,老費有點不樂意。

  老費是個匠人,“菜板兒、搓板兒、擀麵杖,都是我自己做”,他家在河北,廚具做完就拉來北京賣,“從來不批給別家”。

  “這是越南鐵木,你剁幾十年中間不挖坑”“這是純柳木,不怕水,老祖宗傳下來的,柳木做菜板、菜墩最好,切菜剁餡兒不起沫兒”“沒有拚接,自己買大原木開,要不然您買不著這東西”“實木的最好了,是過去的真東西,你用個10年20年也用不壞”……

  走過路過,都錯不過他一番慇勤解說,一個直徑不到20釐米的竹編果筐賣38元,20分鍾不到被買走兩個,住附近的中年婦女留電話請他送貨。來公園出攤3天,每天待不滿倆小時,掙得倒不少。“一晚上能賣十幾塊菜板。”說著說著,老費臉上湧起笑意。大鐵木菜板一塊賣350元,柳木菜板平均售價也都在百元以上,再加上10塊錢1個的絲瓜絡、45元1支的雞翅木捶背器,擺一夜至少進賬千元。

  不過這還不是老費的銷售巔峰。他製作、銷售木質廚具超過18年,五六年前,他一直在車道溝早市賣貨,“一上午賣半車”,這個早市存在20年,物價便宜,“人家都開車來買”,2014年12月20日正式關停。那一年,據北京衛視報導,“為調整升級產業結構,優化區域空間佈局,淨化市場及周邊環境,消除安全隱患”,海澱一共關停、拆除了43家低端市場。

  在那之後,老費開始走街串巷,現在“白天也賣,騎著車擱小區門口賣”。但碰到疫情,他只能窩著幹活,“做的半年夠一年賣的了”,之前他可不這樣,“我每次做一批貨賣一個多月再回家”。隨著外地進京政策放開,老費剛來沒幾天,“疫情期間誰敢擺啊?到這兒城管就給你攆走了”,馬路邊上他去了,也不敢擺。

  到了公園這兒,“昨兒晚上也有來巡邏的,到晚上8點多,就不讓擺”。老費懷念在車道溝早市賣貨的日子:“交錢能讓你擺,多好啊,是不是?交20塊錢也無所謂。但是你看現在,昨天在這兒賣眼鏡的,弄了一地包裝袋兒、紙盒啊,你不撿沒人管,太髒了,也不行,但是你適當收點費讓擺也可以,是吧?”

  實體冷清

  老費懂手作的貨,小瞿懂女人的心:“美女你個子那麼高,身材那麼好,這種小褲子穿上去可好看了!一天店裡賣好多這種冰絲的!”小瞿做服裝批發生意10多年,瘦瘦高高,個子快到1米9,相貌清秀,再加上嘴勤人俐落,在幾個攤兒裡最拔尖、最招女士歡迎。100塊錢3件衣褲,雖是做工普通,線頭外露,塞在大黑袋子裡剛拿出的短衫皺兮兮,但礙不住價格美麗,他的攤子也很快被團團包圍,有剛下班經過的白領,有準備去跳舞的阿姨,3件包抄。

  但小瞿在西單明珠市場的批發店可沒這麼熱鬧。從疫情暴發到現在,雖然市場基本都開業,但“店裡現在沒生意啊,貨積壓太多了”。小瞿說,店裡租金高,十幾平方米,“一天租金都六七百元”,架不住店裡賠錢,“賠錢賠太多了沒辦法,才出來甩甩貨”,一條店裡賣79元的闊腿褲,在這兒甩賣單件39元。

  小瞿邊招呼客人,邊往道路另一頭瞄,幾乎隔半分鍾就瞄一次:“昨天晚上保安就不讓賣,那邊(隔壁)小區保安老跑出來管。其實不礙交通又不擾民啊,又不吵不鬧的,就是不讓。”小瞿說,6月2日晚上8點多被保安驅趕後,他和其他攤主便收攤離開,北京沒有下發允許擺攤的文件和點位,他也心虛,好在他就住附近。

  為了抵消實體店的虧損,小瞿也做微商,他主動邀請記者加他微信。“這個微信號是專門賣衣服的,想要什麼店裡面都有,直接在店裡給你打包發走就可以了,北京一天就到了。”但當晚,小瞿就將記者拉黑,第二天,記者再次找到他,他解釋稱,3日晚8點多,巡邏保安再次趕人。“我心虛啊,就都刪了。”人高馬大的小瞿認起慫來,“慫啊,真的特別慫!”

  “再見北京”

  “慫”的不只小瞿,還有甄大姐,常年開店的她頭回擺攤,戰戰兢兢,甚至放任絲巾時不時滑到地上。不過甄大姐沒打算長期擺,一是害怕被攆走、處罰,二是手頭的貨清倉清得差不多了。照甄大姐的話說,阜外西口的天意批發市場關了多少年,她剩下的幾萬條絲巾庫存就清理了多少年。這次擺攤5塊、10塊的甩賣,是為離開北京做準備,“為了孩子讀書”。

  甄大姐來北京“小20年”,“幹過的活兒挺多了”,上過班,給人盯過店,後來到天意小商品批發市場賣床上用品,之後又做了五六年絲巾生意。這座成立於1992年的批發城,曾是北京規模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兼零售市場,人送外號“北京小義烏”,甄大姐將青春留在了那裡,也與天意共同經曆“眾攤”的潰散、線下消費的興衰。

  “網上購物沒起來的那會兒最火。”甄大姐回憶說,從上世紀90年代到2007年,是批發市場最輝煌的時候。“尤其是2004年、2005年。”不過即使網購興起,甄大姐依然有相對穩定的客戶群,她與丈夫從杭州進貨,供給送禮需求大的保險公司,還有地攤攤主——“原來都是地攤經濟,那時候哪兒拿貨的都有,現在都沒有了,沒有地攤了,誰還拿你貨呀!”

  2017年9月16日,存在25年的天意批發市場正式關停,甄大姐和丈夫開始為期兩年多的清倉處理。“給他們公司送貨,也就剩幾百條了。”甄大姐說,現在按照5元、10元的價格甩賣,雖是虧本,“我原來發貨都十幾塊錢”,但“沒辦法,賠了就賠了”,“那也不能耽誤孩子上學”。她正準備舉家離開北京。

  甄大姐老家在北京周邊省份,她的丈夫是南方人,兩人都沒有北京戶口,兒子在北京讀小學,但“不能上高中不能考大學呀,只能考職高”。兒子已經六年級,“馬上上初一,就面臨這個問題”。她和丈夫為了孩子準備回南方夫家,“等孩子考完了、考上了,就差不多安排安排”。

  可這畢竟是座安放了甄大姐整個青春的城市。“其實跟你說實話,我也不想回去,我老公是南方人,回去了我也不習慣”,但“孩子上學這個問題是個大事兒”,“我沒文化不能讓孩子也沒文化”。她勸記者:“找個北京的,不管是哪兒的,只要是將來能解決孩子在北京上學問題的就行。我這是過來了,這個戶口啊,真是要命死了。”

  甄大姐尤為關心兒子的學習,她得按照孩子的課外班時間來安排擺攤,接送、輔導都是她在費心。這次出攤,她就帶了張付款二維碼,手機都沒帶,留在家裡給孩子上網課。她意誌堅定,堅決不給孩子買手機,因為疫情期間孩子“上網課老玩手機,氣得我‘哐’給他摔了,摔了就不買了”。

  “10塊錢,買了就買了唄。”光顧甄大姐攤位的一位北京大姐說道。“這條好看嗎?”大姐揮起絲巾,高聲問在人牆外圍等候的丈夫。“都行!”丈夫回答道。

  從為攤主供貨,到自己擺攤,讓甄大姐意外的是,這次冒險出攤,還是為她回夫家貢獻了盤纏。住附近的同村老鄉告訴她公園門口有人擺攤,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來,連包裝袋都沒拿。“我都沒想到能賣出去”,更讓她驚喜的是,一位客人加了她微信,一次要了20條。但她見好就收,當晚,她帶來的幾十條絲巾悉數賣完,沒等保安來趕人,就騎車離開。她想,即使城管來攆人了,“管了就走吧,也不能給人家找麻煩,我一直在店裡盯店,幹不了這個,害怕”。

  “攤”終人散

  “反正很多很多。”

  海澱區城管執法監察局的工作人員已經數不清,3日、4日兩天已經接了多少個前來詢問能否擺攤的電話。

  老費、小瞿們“吃螃蟹”的時候,北京網友們想擺攤的心也蠢蠢欲動,微博上流傳著一份北京擺攤地圖,其中有109個地點,博主們聲稱這些地點可設攤位:“北京後浪們擺攤吧!”評論區還出現“北京地攤”微信群二維碼,記者掃碼進群,一個下午的時間,群成員從20多位增至30多位,還有一位成員將群昵稱改為“貨源”。“到時候想要進貨可以找我呀!”

  不過成員們多數理性:“想得太簡單了,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放開,當時治理拆牆打洞花了多大人力物力?北京為了市容市貌,就算放開估計也是全國最後一個,還得五環外,雷聲大雨點小,看看熱鬧得了!”一位群成員說道。另一位則說:“就算是開放地攤,估計也是劃分區域,和現在的大集、早市一樣,收費管理,限時限地。”

  但還是有源源不斷的電話打到北京市城市管理綜合行政執法局和海澱區城管局,6月4日下午,兩局的工作人員均向記者表示,兩日來不斷有市民電話詢問地攤事項。“現在還沒有出相關的政策,網上流傳的只是網友們整理的,沒有出相關的政府通知。”海澱區城管局工作人員告訴記者。

  現在擺攤,依然可能面臨城管執法隊的查處。“如果說按平時《北京市市容環境衛生條例》的規定,還是不允許的。因為沒有新的政策出台。”海澱區城管局工作人員甚至透露,“擺放地圖流傳範圍很廣,可能有的地方也會加強巡查力度,所以我建議還是過一段時間再看看。”北京市城管局的工作人員也表示,如果違規出攤,“還是會按照之前的執法流程進行執法”,可以參考《無照經營查處取締辦法》和《北京市生活消費品、生產資料市場管理條例》。

  6月6日,北京市城管委相關負責人回應,北京發佈“地攤地圖”系謠言,“地攤地圖”中所謂的109處擺攤地點,實際上是多年前本市無序設攤較為集中的點位。經過近年來的綜合整治,這些攤點基本得到整治。北京市有關部門負責人還向《北京日報》記者表示:

  “北京作為偉大祖國的首都,有自己的城市功能定位和管理要求。近年來,北京市堅定有序推進疏解整治促提升專項行動,‘開牆打洞’、占道經營、無證無照經營、背街小巷環境等問題逐步得到整治,城市品質和人居環境明顯提升,市民群眾獲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進一步增強。城市精細化治理是一個久久為功的過程,稍一放鬆就可能前功盡棄,治理成果就可能付諸東流,街道髒亂、假冒偽劣、噪音擾民、遊商滿街、堵塞交通、不衛生不文明等曾經的城市頑疾就會捲土重來,這不利於樹立良好的首都形象和國家形象,不利於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北京不應也不能發展那些不符合首都城市戰略定位、不利於營造和諧宜居環境的經濟業態。”

  同天,北京市城管執法局對媒體表示,針對當前本市個別地點出現的擺攤設點、占道經營等違法行為,市民反映強烈。北京市各級城管執法部門要加強執法檢查,依法處理這類擾亂市容環境秩序的違法行為。同時,也請廣大市民群眾監督並積極投訴,共同創建良好的社會環境秩序。

  晚上8點,兒童在中心廣場盡情玩耍,廣場舞的動感音樂聲聲入耳,公園門口人行道依然人來人往,老費、小瞿、甄大姐們不見蹤影,曾煙火一絢的地攤不知蹤跡。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本文出現人物、地點均化名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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