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孝敬,是帶父母跟上這個信息時代
2020年06月22日15:18

原標題:最好的孝敬,是帶父母跟上這個信息時代

原創 群學君 群學書院

昨天是父親節,但朋友圈里被刷屏的卻是這樣一篇文章:看上去像標題黨,內容卻很紮心:一位外出務工的安徽老大爺,因為沒有手機,無法出示健康碼,硬生生被逼著從亳州走到台州步行1000多公里,風餐露宿十幾天。

這位老大爺無兒無女,不是一位父親,可是他卻代表了占中國人口很大一部分的那些上了年紀的父親、母親共同的尷尬境遇:在一個互聯網用戶人數全球第一的大國,他們因為沒有手機,或者沒有智能手機,或者不善於使用手機,就被無情地排斥在一切現代化生活方式之外,這並不是聳人聽聞消息,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並且是被大多數人在日益便利的日常生活中忽視的現實。

在移動互聯網的大潮里,他們笨拙卻又認認真真地學習如何不被時代拋棄,小心翼翼地不被討厭著,戰戰兢兢地離這個時代和年輕人近些,再近些。

如果說,技術的飛速進步和人口老齡化,使得社會上註定會有一群人成為前互聯網時代的移民,在“數字鴻溝”面前掉隊,那年輕人不耐煩地屏蔽了父母的朋友圈,吐糟他們“跟不上時代”,只會讓聳人聽聞的消息、劣質雞湯和虛假廣告成為他們的貼心知己。社會學家說,這個時候,年輕人應該做的是,不是動怒責備,也不僅是反複叮囑,而是耐心地用文化反哺日漸老去的父母,帶他們迎頭趕上這個時代。

最好的孝敬

是帶父母跟上這個時代

文 | 群學君

01

今年“六一”,小朋友的節日,“人物”微信號別出心裁,推出了一篇報導《》,展示了年輕人們的訴說,他們的父母、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面對智能手機和智能社會的種種不便與失落:不會用打車軟件,線下攔不到車;過年了,無法參與年輕人的搶紅包遊戲;健康碼、隨申碼、付款碼、用餐碼……他們徘徊在一切需要掃碼的場所。

有人寫,自己在家族群裡轉發了工作內容的小程式求點讚,過了一小時,爸爸小窗她,說弄了一個小時也弄不好,打不開。她安慰爸爸說不點也沒事。爸爸給她道歉:“對不起女生,爸沒給你幫上忙。”

一位在醫院工作的藥師寫了一位路人,她看到老奶奶在醫院門口走來走去,因為沒有智能手機進不來醫院,臉上寫滿無助。“工作的這10年間,眼看著醫院從人工收費變為自助收費,人工掛號變為預約掛號。很多老年人看病越來越不方便。”

而今年的一場疫情,讓這種無所適從,以一種更加極端的方式展現在我們面前。像文章開頭安徽大爺的那樣遭遇,當然不是孤例。

在黑龍江黑河,一位老大爺因為使用老人機,無法出示健康碼,與社區工作人員發生肢體衝突

在湖北武漢,解封的當天,許多中老年人,也因為無法出示電子健康碼(儘管有社區和街道出示的健康證明)而被迫直流火車站。

豆瓣上那篇,更是讓人印象深刻。

移動互聯網終端為中國抗擊疫情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強大技術支援,卻也讓另一部分人承受了更大的代價。城市運轉的規律,按著年輕人的標準描畫,指向快速、效率、便捷,嚴絲合縫。而還有一個人群,因為不會用智能手機,他們在這個快速運轉的城市里感到無所適從。

他們是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前朝遺民,是數字鴻溝面前的掉隊人和失語者。

02

這一群“掉隊者”和“失語者”的人口規模,恐怕比我們想像的更大。

根據“澎湃思想市場”的一篇評論《》引用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佈的第45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數據,截至2020年3月,我國網民規模為9.04億,互聯網普及率達64.5%。9億的網民規模固然龐大,但中國總人口14億,這也意味著有5億人口是“不上網的人”,有35.5%的人沒有接觸到互聯網。即便是9億網民中的一員,網民內部也存在分化,仍然有很大一部分人沒有使用微信、支付寶,或者懂得使用基本功能,但複雜一點的綁定銀行卡、掃碼支付,他們並未掌握,遑論掃碼支付、網上掛號。

這其中,老年人首當其衝。

第45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60歲及以上網民占全體網民比例的6.7%,人數為6000萬。而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據,2019年末,60週歲及以上人口25388萬人。換句話說,60歲及以上人口的網民比例為23.6%,每四個裡就有三個未曾接觸過互聯網。

如果說,一些老年人因為沒有或者不會使用智能手機導致的生活不便是一種“顯性”的“數字落伍”,那麼更多的老年人因為在互聯網資訊爆炸時代無法正確辨別和理性判斷信息而導致的“糊塗”,則是一種“隱性”的“數字失據”。

比如,中國父母的朋友圈里,這樣的驚悚標題、劣質雞湯和虛假廣告出現的比例極高:

央視曝光:這樣菜千萬別吃!全國都在看!!

牛奶將人類送入癌症的墳墓!!桃子與西瓜一起吃,等於吃砒霜!!

香港風水師:明年必發大財的屬相!!

中國四大全球佈局,安倍已經嚇尿了!!

東亞戰局已定,美國後院危在旦夕!!

記者暗訪,太無恥了,江蘇人都要轉起來!!

1970年解放軍一次被狼吃掉166人,全球預警!!

作家黃章晉說,中國老年人最喜歡關注的信息來源,往往是背景不明的健康養生營銷號,它們一邊製造聳人聽聞的消息,一邊提供所謂“健康養生”的知識,推銷各種靈丹妙藥。這種營銷號幾乎在遍佈全中國每個地區,並且漸漸實現了本土化滲透。你根本搞不清,它們的內容雷同,是因為相互抄襲,還是背後組織就那麼幾家。

年輕人有時候會吐槽,“微信里我們跟爸媽好像生活在兩個世界,好言相勸,他們不僅不聽,還會反過來罵你”。

但是,該被責備的,是我們的父母嗎?

03

網上有過很多看似客觀的評論:

(中老年人)缺乏獨立判斷的能力,聽風就是雨,覺得合乎邏輯就深信不疑。他們平均受教育程度低,經曆過長期的信息匱乏。由於信息饑渴,他們對各類能消磨時間的故事津津有味,並不介意是否編造。他們對無效信息有著更大的容忍程度——“萬一是真的呢”“轉一轉又不害人”。

說的對嗎?都對。但是並不完全。

七十多年前,社會學家費孝通就寫過一本小冊子《鄉土中國》,把這個問題說的很透徹。

在《鄉土中國》一開篇,費孝通就說,傳統農業社會,社會變遷極慢,知識更新更緩,長輩的經驗無論於社會還是家庭,皆為財富,他們天然是社會和家庭的權威。進入現代社會,社會變遷急劇加快,經驗再也不足以指導未來,以前的權威,就開始慢慢淪落為邊緣人,被進入城市的晚輩越甩越遠。

更不用說今日的互聯網時代,知識迭代更新速度不但以分鍾計,而且幾乎是無國界的全球共享。在這個物質生活日漸豐裕的時代,很多父母們最需要的,恐怕不是物質,而是多元化的新知識儲備。

如果說,隨著互聯網移動終端普及率的提高,那種“顯性的數字落伍”相對比較容易消弭,那麼因為理解力、判斷力和價值觀導致的“隱性數字失據”恐怕很難迅速得到緩解。上了年紀的父母們接入了互聯網,相應的“數字素養”卻沒有跟上來,如果我們硬要說這是誰的責任,那麼作為子女的年輕一代,沒有承擔好“文化反哺”的責任,應該是很重要的原因。

04

1998年,費孝通的學生周曉虹跟一群朋友聊天,無意中聽到影響了他二十年的一句話。

那時,家用電腦剛剛開始在中國家庭普及。一個朋友與人爭執不下,下意識的回了一句:

你們說的都不對,我兒子告訴我,電腦這個問題應該這麼做!

那個說話的朋友,已是大名鼎鼎的大學教授,而他的孩子還僅僅是個高中生。過去幾百上千年里,兒子聽老子的天經地義,沒想到突然這一天,老子得聽兒子的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句話立刻點醒了富有“社會學想像力”的周曉虹,他立刻察覺到伴隨著信息社會的來臨,親代和子代的關係,正在悄悄發生著重大的變化。

二十年後,周曉虹把他的潛心研究,寫成了一本詳實的專著,題目是他發明的那個已經廣為人知的概念:“文化反哺”。在他看來,伴隨著社會急劇變遷,父母一代在文化上成為落後者,轉而向子女一代學習,不啻一場“代際革命”。

05

有時候想想,今天已邁入中老年的那幾代人,已經著實不容易。

與伴隨著互聯網成長起來的80、90乃至00後不一樣,很多時候,微信朋友圈就是父母那一代互聯網世界的全部。年輕時的信息匱乏和篤信權威在他們身上打下深深烙印,年近黃昏時,他們還努力學著用微信、逛淘寶,甚至美圖秀秀和美顏相機。他們認真又笨拙地學習如何不被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拋棄,小心翼翼地不被討厭著,戰戰兢兢地離子女近些。

掌握話語權的年輕人,當然能在各種自媒體對上一輩盡情吐槽或者控訴——春節回家要自救啦,七姑八姨要遠離啦,等等等等——卻少有人提醒我們,已經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父輩,其實活的也不容易。

當“個性與獨立”被過度張揚,當“父母皆禍害”成為流行語的時候,無數年輕人選擇的應對方式是——逃離。文青們口中叫囂的“逃離故鄉”,說白了就是逃離父輩的生活。這個選擇當然沒錯,但是不要因為有了遠方,就忘記了來時的方向。

年輕人愛拿“都什麼時代了”說事,本質目的是在質問父母“你為什麼不像我這樣做?”但實際上,這樣的質問,與父母對子女的訴求並無差異。

韓國電視劇《請回答1988》里,正煥媽媽說:

世上哪會有嫌棄自己父母的孩子呢?有時候,我覺得不是我們養育了孩子們,在艱難到就快要活不下去的時候,想要放棄人生的我總是會因為他們再咬牙堅持,所以,我覺得,是孩子們救了我。

若果你不是那個嫌棄自己父母的孩子,那就帶著他們一起趕上這個時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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