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蒼穹之王
2020年06月22日09:53

原標題:鷹:蒼穹之王

《所見微塵 皆因有光》

梁衡、畢淑敏等/著

本文選自《所見微塵 皆因有光》,本書由國內14位頂級作家聯袂獻作,作家陣容堪稱豪華。眾多一線專家學者、《北京文學》資深編輯,從近十年數百篇優秀散文中精選精編而成,篇篇都是經典。

在作家細膩的筆觸下,歷史的真相、親情的溫暖、生命的感歎、思想的火光全都躍然紙上。在這本書中,可以看到這些作家最真實的生活,以及他們追溯往昔的點點記憶。他們立足於現實生活,用生動的文字刻畫出這個最真實的世界,用明亮的文字向世人傳遞出自己的真情實感。面對龐雜的世界,複雜的人生,他們始終懷著熱愛的心去感知、去感悟。

浩浩大漠,有一座村莊,就像一望無盡的孤島,峭立在一望無盡的荒漠中。流沙湧動,好似張牙舞爪磨刀霍霍的劊子手面臨吞噬。大風從早到晚呼呼地刮個不停,貪婪地威脅著它。沙土在它的周圍如雨向下飄落,然後又被狂風捲動,重新飛揚……

在這裏流傳著一個鷹孩的故事:“很久以前,這裏是土地肥沃、水草豐美的風水寶地,人們生活悠閑自得,美滿和諧。附近有一座大山,山上有一隻奇特矯健的雌鷹。有一天,風口破裂,出現了一個巨大可怕的洞,那裡狂風捲起沙石塵土,吞噬了周圍的一切。大地遭受了沉重的災難,人們慘遭劫難,流離失所,四處逃散。在沙石吞噬的廢墟中,雌鷹發現了一個男嬰,就將他叼進自己生活的大山中撫養。隨著時間的流逝,男孩長成了壯實、強健的少年。有一天,雌鷹告訴他:‘你屬於人類,我們腳下這片被沙漠埋沒著的大地就是你的故鄉。風口處有一個大洞,如果你能堵住那個大洞,你的村民就會擺脫苦難獲救。’鷹孩就朝那個風口飛去,並最終到達那裡,用自己的翅膀堵住了那個巨大的洞,頓時風沙停止,人們從災難中被解救了出來。”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我渾身熱血沸騰,激動得難以成眠,總想像鷹孩一樣長出雙翼,翱翔在藍天下。幻想日複一日,一雙神聖的鷹的翅膀終究沒有長出來。但鷹孩那大無畏的英雄形象時時浮現在我的眼前。我對鷹充滿了無限的崇拜之情。我特別喜歡天高雲淡,關河冷落,雄鷹悲憤而充滿豪情和英氣的飛翔。每當此時,我都激動不已,羨慕地久久仰望。

我發現被稱為“蒼穹之王”和“空中霸主”的鷹,它在精神風貌和健壯雄偉的體魄上,同獅子相仿,它與空中其他鳥類比,力氣最大,有種獨有的威勢,如同獅子在同類走獸中的威勢。獅子是大人有大量,絕不輕易同小動物計較,而鷹也很有氣量,它不屑於和那些小鳥計較,除非,那鵲呀、鴨呀等吵鬧太過分,擾亂它太久,否則它一般是視而不見,絕不懲罰甚至處死它們。獅子很少從別人口中奪食,不僅如此,還常常把自己捕來的食物留下一些殘餘給別的動物吃。而威震長空的鷹也是這樣,雖貴為空中皇帝,卻不像人中之王靠剝奪別人的果實,靠萬民上貢,而自己坐享其成。它不論如何饑餓,也不會吃人家的殘羹剩食。它要享受,必靠自己勞動,而且還總是不把自己捕的食物吃得一乾二淨。獅子作為地上獸中之王是要劃分領地的,為防止敵人來犯,它必須日日巡視領地。而鷹也是有領地的,並且牢牢把守每一片領地的入口,不準任何外來者入侵它的領地捕獵。正如在同一個地區很難發現兩群獅子一樣,在同一個山野很難看到兩對鷹和諧相處。兩對鷹總是相離較遠,以便在各自的領空捕食生存。它們通常以自己生活的需求量來決定自己王國的面積。鷹那閃閃發光的眼神和眼珠的顏色也與獅子極為相近。它們的吼叫駭人心魄,具有巨大的威懾震撼力量。加上它有十分強勁的翅膀和雙腿,結實的骨骼,軒昂的姿態,看一眼都讓人心裡發慌發顫。它彷彿是異域的怪客,神奇而威猛得讓人產生無法言喻的肅穆、崇敬和嚮往。

鷹在所有鳥類中,壽命是最長的。它悠悠40載,外加漫漫30年,一生也至古稀之年,接近中國人的平均壽命。鷹從來到這個世界開始,一直到40歲,日月婆娑,光陰荏苒,也跟人一樣到了不惑之年。40年來鷹始終不停地翱翔、尋覓、搏擊,它的容顏明顯現出了衰老。往日銳利的喙,已長得長長的,都到了胸前,不用說捕獵,就是站在那兒撕咬已捕到的獵物都很睏難。以前,它最厲害的搏擊武器——爪,已不再鋒利遒勁,因為其爪上已生出厚厚的角質。過去華麗的羽,也已變得層層密密,異常厚重,再也很難於藍天翱翔。

在這生死抉擇的關頭,它難道要閉上雙眼,任狂風吹,任烈日曬,就這樣慢慢死去嗎?生性雄強的鷹不幹,自己本應活70年,而現在才活40年,如要再生,還能翱翔30年呢!鷹的性格不屬於懦弱的一派。為了搏擊長空,追逐太陽,它毅然決然飛回山崖之巔的巢穴,勇敢而堅定地直面死與痛的蛻變。它緊閉雙眼,甩起頭,將喙用力砸向堅硬的山岩。霎時,鮮血四濺。就這樣一次次一天天,長得長長的笨拙的喙,全部粉碎、斷裂,落下峭壁山崖,新生的喙經過一段時間後會與它青春時的一樣鋒利。然後,鷹再用新生的喙,猛力地啄爪上生出的厚厚趾片,將連著血肉的厚趾,一片一片撕扯下來,日複一日忍受著巨大的疼痛,終於一點一點把曾經鐵靴般束縛它的角質,撕扯一盡。為了重上藍天,它又忍受著巨大的痛,用鋒利的爪,拚命撕扯身上沉重的羽毛,一根一根,將其全部拔光。這樣的蛻變,前後整整熬過了五個月共150餘天。經過這樣的蛻變,鷹又換取了新生命,一如既往地獨翔九霄不息,與萬里藍天為友,與變幻莫測的雲彩為伴,依然所向披靡,威猛無敵於宇空,直到風燭殘年。

蒼穹之王的窩都有著王者氣派。哪一座山峰傲睨宇空,哪一座山峰聳入雲霄,哪裡就是鷹的家。有人觀察過,鷹選擇做巢的地方都是山崖最高聳、最險要、最巍峨、最峻拔處。

鷹通常把巢建在兩座山岩之間,在乾燥而極陡峭的地方。鷹築巢,是一個浩大的工程,它把巢建得如樓板一樣厚。先用一些長達兩米的小棍子架起來,小棍子兩頭著實在兩邊山崖壁上,中間橫插一些柔軟堅韌的樹枝,然後再在上面鋪上幾層燈芯草、樹枝之類。這樣的窩有好幾尺寬。也難怪,鷹展開雙翅就有兩米多寬啊!而且這種巢非常牢固、耐久,完全經得住鷹和它的妻兒。鷹窩上沒有覆蓋任何東西,只憑伸出的岩頂掩護著。

雌鷹只下兩三個蛋,它下的蛋都放在巢的中央。聽說每孵一次要30天的工夫。而這幾個蛋還不能完全孵化成雛,所以人們通常看到鷹窩裡只有一兩隻雛鷹而極少見過一窩有三隻的。

小鷹出世後,開始是光禿禿的,像兩個肉糰子,眨著眼,長著一身毛塌塌的羽毛。雛鷹長得非常快,幾天前還是軟耷耷癱在窩裡,站也站不起來的小東西,轉過短短幾天就變成目光炯炯、威風凜凜的小鷹。

長得快,吃得就多。小鷹總是向天空揚起脖子,把嘴張得大大的“嘰兒嘰兒”地叫。鷹爸鷹媽輪番出去捕食,彷彿工廠的工人接班一樣。每天天剛麻麻亮,它們就匆匆衝上天空,在黑濛濛的群山上空盤旋,整天整天地睜大眼睛在山巒間大地上尋覓,每天天黑了才肯戀戀不捨地收翅回巢。它們為了自己的孩子,不停地和兔子搏殺,和毒蛇拚命,和山雞鬥智……捕獵是很危險的事,莫說毒蛇,就是兔子也不好抓。它們會和鷹捉迷藏,往荒草荊棘里鑽。弄不好鷹的脖子和翅膀就會因此被撞折或撕裂。

即使按倒了兔子,這東西也不好對付。稍有不慎,兔子那有力的四條腿,都可能使鷹肚破腸斷。這就是所謂的“兔子蹬鷹”的殺手絕招。而留在巢中守護小鷹的鷹爸或鷹媽,總是監督雛鷹站在崖壁邊練習拍翅膀。自從小鷹翅膀上剛長出幾片硬翎兒,鷹爸鷹媽就不允許它們過分玩耍打鬧,它們必須天天練拍翅膀。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天天練,吃飽了就練。倘有偷懶現象,老鷹就用鐵鑿子般的喙,用像鋼板子般的翅膀,啄打它們的孩子。一隻鷹如果沒有鋼鐵般的翅膀,沒有錐子般銳利的眼睛,沒有鋒利無比、強硬無比的爪,怎麼有資格當蒼穹之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是自然界的規則。不像咱們人類,王者可以世襲,可以有官二代、富二代,還有人可以通過行賄而平步青雲,當上各類的“人王”。因此,鷹爸鷹媽對小鷹的成長要求是非常嚴格的。一陣冰涼的雨腥氣剛剛吹上山崖絕頂,蠶豆般的雨點就緊隨著一聲震裂大山的霹靂猛砸下來。炫目的閃電從低低的烏雲中擊開,像巨大蟒蛇吐出的芯子在山坡、穀里亂舔。驚雷震魂蕩魄,像千萬斤重的鐵錘,在岩石拱起的山脊上亂打亂敲。小鷹嚇得直往鷹媽鷹爸的翅膀下鑽。但鷹爸鷹媽絕對不讓已經漸漸長大的小鷹再享受嬌慣,它們要讓自己的孩子敢於迎接暴風雨。連暴風雨都怕的鷹,還能叫鷹嗎?還配得上“蒼穹之王”的稱號嗎?

小鷹漸漸長大了,羽毛豐滿了,鷹爸鷹媽就帶著小鷹飛翔。小鷹夾在爸媽的中間,好像接受著護航。一會兒逆風飛,一會兒併攏翅膀直線下墜,一會兒又鼓動雙翼直線上升。或者爸媽並排在前,小鷹並排在後,上升、下降、向左、向右,不停翻飛。到一定時候,鷹爸鷹媽又把小鷹翅膀上的羽毛一根根咬斷,讓羽毛重新長起來,這樣的羽毛會比原來的堅硬10倍。然後再把兩隻小鷹推出懸崖絕壁,讓它在峽穀飛翔,迎著狂風搏擊。從此拒絕它們回窩了。經不起風浪,不能獨立獵捕,小鷹就會死去;反之,就能生存下來,成為真正的蒼穹之王。

小鷹漸漸長大了,可天性終究沒有全部喪失。忽一日,伴隨一聲快樂、野性的尖叫,它扶搖而上,向著蒼穹越飛越高,飄然陶醉於廣闊的天空和自己翅膀的力量。可是,平凡的日子它過得太久了,面對浩渺的虛空,它害怕了。它覺得孤獨,又感到翅膀沉重、筋疲力盡。它想搜尋可以歇息的地方,但是找不到任何一處庇護之所。

當晚霞的薄霧籠罩峽穀和山峰時,預示著風暴和暗夜的來臨。這隻鷹或許因經不起高天狂風的吹打和宇空寒冷的侵襲而感到恐懼,又或許因它想起了溫暖、舒適的家禽小院而感到孤獨,於是它竟然無聲地鼓起翅膀,偷偷地回去了。它被宇空的孤獨和恐懼壓迫著、驅趕著,迅速而急切地往回飛。它被家禽院平庸溫暖的渴望所牽引,經過一夜執拗不息的飛翔,第二天早上就飛回到牧師住宅的上空。盤旋了一會兒,它正欲下落時,滅頂之災來臨了。一個雇工發現了它,拿出了槍。只聽一聲槍響,“天空中飄蕩著一些羽毛,死鷹就像石頭一樣筆直地落在了糞堆上”,這隻鷹死了。

自然界的鷹無法明白這隻鷹死於何因。但聽到這個故事的人們卻無法平靜:喪失自己,是要釀成悲劇的;改偉大而變平庸,就等於死亡;不是同類,絕對不能相容;有飛翔的心,還要有堅持的精神,才會有飛翔的成功;與平庸為伍,丟失的只有自己,死亡的也只有自己。

更多的時候鷹是碧血染“沙場”。有一個人說過這樣一個他親身經曆的故事:一隻鷹想去偷雞,被一個農民設計精巧的鋼絲籠囚住了。農民就用鋼絲捆住鷹的雙腿,拿到集市上賣。他碰到一位動物保護者,那人出了錢把鷹買下來。動物保護者立即心疼地鬆開鷹腿上綁的鋼絲。就在剛解開鷹腿上的鋼絲時,來了一個山民,他背了兩簍野毒蛇。一個小孩好奇,把賣蛇人背後的一個簍子門打開了,一條拐棍粗的竹葉青遊出竹簍,順著少年的手背纏上手臂。眼尖的人們齊聲驚呼,出自本能的駭異,人群“嘩”的一聲散開。

就在這一刹那,一隻鳥奮身撲向正要遊向少年頸處的毒蛇,牢牢擒住蛇身,迅速地盤升空中。人們抬頭望去,擒蛇的鳥正是動物保護者剛買到的那隻鷹。獵鷹越飛越高,直到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時,飛到高空的鷹,爪子一鬆,毒蛇被扔了下來,摔在人群不遠處的青石板街上,頓時斷成數截。而那隻鷹呢?人們仰望天空,熱烈地歡呼,驚喜地跳躍。可是不一會兒他們從天空中看到,剛才那隻英勇的鷹並沒有飛走,只是如紙片一般飄飄搖搖地下墜,越墜越低,最終跌落到人們的腳下,氣力用絕而死。按理說強健的鷹是不會因一次飛向高空而氣絕死去的。空中霸主怎會如此脆弱,大概是饑餓的時間太長,兩腿被鋼絲捆綁得太過分,再加上囚禁時被折騰得太厲害,也可能它在空中被毒蛇咬中,中毒而亡。

古人云,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中亡。再勇猛無敵的將軍,也難免血染沙場。他們雖不能善終百年,可戰場是他們樂而忘返的舞台。高爾基寫過一篇蒼鷹和黃頷蛇的故事。一隻鷹在激戰中不幸身負重傷,摔落在海邊的峽穀。它正意識到死亡的逼近,但回顧平生,卻感到一種由衷的欣慰:“我痛快地活過了!……我懂得幸福!……我也勇敢地戰鬥過!……我看見過天空……”臨死時,鷹還在抖動翅膀,看峽穀和藍天。而黃頷蛇無法理解瀕臨死境還那樣酷愛天空的鷹。鷹對於天空的熱愛和對於“戰鬥”生涯的憧憬,在它看來未免愚蠢可笑:“無論飛也好,爬也好,結局只有一個:大家都要躺在地裡,大家都要做塵土!……”

黃頷蛇永遠不知道,在地上爬的永遠也飛不起來;故而它也不知道,飛翔於宇空的自由、富有和豪邁。黃頷蛇雖然能安享天年,但一生只配仰視鷹卻做不了鷹的姿態;它永遠也不能擁有如鷹般蕩氣迴腸、精彩壯麗的生命詩章。

高爾基用詩的語言讚揚鷹說:“啊,勇敢的鷹,在和敵人的戰鬥中,你流盡了血。但是,將來總有一天,你那一點一滴的熱血將像火花似的,在黑暗的生活中發光。許多勇敢的心,將被自由、光明的狂熱的渴望燃燒起來。你就死去吧。但是,在精神剛強的勇士們的歌曲裡,你將是生動的模範,是追求自由、光明的號召。”

是啊!鷹的血液中湧動著一種永遠向上的奮進力量。它以洞察世界的目光,俯瞰著迷茫、困惑、慵懶的芸芸眾生;它深深地為一切失去生活本能的靈魂和可憐的沒落而悲哀;它直射蒼穹如一支疾箭,它從萬米高空俯衝而下,又似灰色閃電,一聲長唳,使山鳴穀應,那百折不回的氣勢,彷彿天地都為之屏息,給人多少生生不息的精魂;它始終以一種亙古不變的高度,保持著它不屈的鬥志,它連在巍峨巨峰上休息都保持直衝雲霄的姿勢。

從這一切中,我看到鷹的不朽精神,燃燒著的不死的激情,不屈的傲骨和生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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