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多倫多的養老院,記錄下疫情“解封”後的老人日常
2020年06月28日09:04

原標題:我在多倫多的養老院,記錄下疫情“解封”後的老人日常

原創 Mabel 三明治

Mabel是一位居住在多倫多的80+歲寫作者,疫情來臨時她困在房間里,每天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寫每日書。在6月每日書不咕班中,Mabel記錄下老人公寓從防疫狀態到解封之後的變化。經過三個多月的居家令,她終於踏出大門迎接陽光,並且細緻描繪了所見所感。下個月Mabel會在共寫班和虛構主題班寫作,來每日書認識這位可愛的奶奶吧。

文|Mabel

編輯|二維醬

西人對疫情的懼怕還不及法規的罰款。初初聞到中國武漢有疫情,老人公寓的人們仍然擁抱貼臉,市中心的街上也不會看到全民戴口罩。一直到美國的確診病例直線上升,鄰國小弟的特魯多總理夫人感染了,市長也感染了,於是,廣播里、電視里響起了防疫的呼聲,老人護理院以及老人公寓是重點之重,採取了防備措施。

一張張活動取消的通知,醒目地出現在公寓的公共場所的櫥窗上,圓柱上,電梯口。通知旁,還伴著人與人之間站立間隔圖示,明確地寫著2米,提醒大家保持距離。

我們的老人公寓進入防疫的“戰爭狀態”,子女朋友送物品來都放在兩道玻璃門外。整整三個多月,大堂、電梯、走廊都進入了安眠狀態,沒有一絲聲響。不見一個人影。唯有清潔工人經常到各樓層的走廊,打掃,噴消毒水。

我的太陽房,三面玻璃向著多倫多主要馬路Bloor,從四樓往下看,以前車流擠得水洩不通,停在原處十來分鐘不能啟動是常事,如今很少有車輛經過,行人幾乎沒有。

自從多倫多頒發了“居家令”後,兩個女兒強烈要求我這個“好動份子”必須遵守承諾,不得私自外出,翻了日記和日曆,我足足關在家裡,悶在室內,三個月零六天,只有母親節那天,在我四樓候電梯的空間,互相隔了空氣擁抱和飛吻,四個乒乓隊員互祝“母親節快樂!”

兩次不同程度的解禁令,讓“冬眠”的人們開始慢慢甦醒,樓下花園由一二個人的出現,到今天(6月23日)有成堆的人啦!

我總算可以換換原來的生活規律,其實每天的室內跑步,都是穿著襪子,怕影響樓下的居民,從自己臥房,跑到太陽房再到客廳,再從客廳跑到廚房再跑到門口,重新回臥房再跑太陽房。在循環慢跑的過程里,時而為文字構思,時而笑自己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時而想著上海親友在做什麼,時而在回憶兩個班里推薦的文字……也是其樂無窮的。但是每跑到太陽房就有了迫切解禁的願望,多好的陽光引誘著我呢!

能夠下樓真好,很久沒有按電梯的G按鈕。這個“ground ”太誘人了,到了大堂,前後門的青草綠地,樹木花朵都在迎著我,是的,還有三個多月沒有見面的各樓層的鄰居等著我呢!噢,還有私人養著的狗狗、貓貓呢!

跨出門口,草地上,就看到了三個人,裘蒂穿著花花綠綠背心式的連衣裙,雙手撫著披肩髮,準備往頭頂盤個髻,一看琳達的髮型和以往不同,大喊:“琳達,你的頭髮怎麼啦?”“哈哈哈哈認不出了吧?好久不能染髮,帶了假髮”,剪著男性髮型的蘇珊馬上接口:“去掉假髮看看?”當琳達拿掉假髮時,馬上三個人格格格格地笑成一團。哈哈哈哈原來你的頭髮是雪花牌的?果然稀疏的白髮因出汗,粘成了一摞摞雪片。

W 和 Z 兩個老太太,隔了長椅坐著,一個穿著黑色胸衣連三角褲,我以為是游泳衣,露出部分被陽光曬成古銅色,是一堆贅肉。另一個只用了一個胸衣和三角褲,一層薄薄的紗披著,仰天曬著,欣賞自己美麗的指甲,同樣有著改變了身材的困惑和煩惱。

唯有信仰,嚮往著陽光會賜給她們健康。

遠處一個越南老太太,草帽長袖長褲襪子鞋,把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和那兩個老太形成了地域季節差。亞裔女性以膚色白皙為美,出門不帶草帽就是撐著太陽傘。

德國老先生,我的演奏搭檔,同樣有著一顆不服老的心,放在活動室里的拚圖,不能進去繼續拚完,就獨自一人,在草地上,拿著球杆比劃著距離,又回到原處,喃喃自語,有著必贏的信心,揮臂一下,自己觀察結果,進行著自娛自樂的沒有輸贏的比賽。見到我就來個大“雲”抱,看到他站不穩又堅持著鍛鍊的模樣,心裡悲切,希望活動室早日開放,我們投入到合奏共曲的歡樂中。我還是明哲保身,沒有走近寒暄。

在大理石的圓台上,放著一盒烤鴨,一盒叉燒,三個西人男先生,喝著啤酒,用手抓住烤鴨在啃骨頭。哇!我幾乎要用上海話叫出來了:“你們太實惠啦!”

只聽其中之一說,“好久好久沒吃北京了。”我的腦子裡蹦出一句粗話,他媽的,北京能吃嗎?當然,我是不會認真去糾正的。他們確實不會說烤鴨,要不說“duck”,要不只會說北京了。

推開把我和世界隔離了很久很久的兩扇玻璃門,終於可以自由走出大門。帶了草帽墨鏡口罩,還是能吸入新鮮的空氣,抬頭看見太陽,滿心歡喜,似乎人已走到原野,只見藍天分明藍,白雲分明白,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這個大自然的懷抱,確實是生命中萬不可缺少的部分。被太陽曬得像酒醉一樣的我,帶著微醺,踏上了去街頭的路。

Lady 竟然是第一條迎接我的狗,久違了,你會認出我的身影?還是那麼白胖,她的媽媽遞給我兩顆狗點心,她不理不睬,只顧舔著我的腳踝,我那光著的腳踝給舔得濕漉漉,癢兮兮,有什麼好舔的?天知道,lady的媽媽知道,肯定說我身上有狗味,人有狗緣。

其實我還是很害怕的,畢竟,每天還有著新增150以上的確診病例,馬上和lady媽媽做個手勢離開了。

避開了熟悉的狗,還得避人,遠遠一家四口過來了,兩個孩子騎著童車,一對夫婦慌不及地取出口罩戴上,我比她們快,立即走下人行道到路上去,不管你們是否看到亞裔人要謹慎?我亞裔人同樣也是提防著你們呢。

家家戶戶都在佈置花園,軋草機經過之處,一片碎草一陣草香,真好聞,貪婪地取下口罩,深深吸上一口,沁入心脾。

這邊繡毬花謝幕,有點兒淒厲,那邊月季正盛開,有點兒興高采烈,這邊鬆鼠一定是久久不見人影不時探頭向我示意,東張西望嗖地一下爬上樹,往高處的樹枝攀去,那邊餓瘦了的白鴿,見我不是施食的主,沒有懸念都成群往它們另一個集中地三樓房頂上去了。

耶?愛倫怎麼柱了棍?原來她不慎在台階上摔了一跤,她捲起褲腿讓我看了手術後的疤痕。可憐,只能由外孫女前來照顧。老人走路必須小心。

那個因兔唇講話不清的老人,今天怎麼安靜地坐著?原來他養了一條狗,狗躺著,他也坐著,好有愛心的狗爸爸。

發現電梯口,走廊里多了幾個陌生的中年人,原來那些需要護理工幫助料理日常生活的老人,由於防止護理工穿門走戶容易感染,於是可以由家人來替代,政府同樣支付費用。

噢,今天是“second harvest”,一幫穿著背心短褲的年輕的準“老婦人”,拆開大包裝,把那些牛奶,酸奶,芹菜,麵包,玉米咖啡等等,分別裝入塑料袋里,然後全副武裝(防疫服口罩眼鏡)的工作人員,推著車,按戶發送。另有盒裝意大利,南美的各種食品,可以讓老人放微波爐加熱即可。

我的外出活動結束了,去坐等午餐吧!

葡萄牙社區的合唱團還是不能排練,於是在zoom里,“雲”集合,“雲”相見,指揮道格拉斯風度依舊,一邊撥動著吉他的琴弦,一邊引亢高歌,別有一番風情。

人們徹底忘了那些居住在護理院的可憐的老人,他們自己不能吃喝拉撒的,已經失去自理能力的那些人群,都是有著基礎病史的人,那裡的護士,居民集體感染,死亡人數超過數十人,護理人員缺乏,軍隊進駐,情況如何不詳。我沒和任何老人們交談過,我自己想過,早日回國住在上海善終。

不管哪個族裔的人們,經過了三個多月的居家令,實在忍不住了。春末夏初的來到,對於一個經常冰雪覆蓋寒冷的冬天過後的居民,對於因疫情始終蝸居在家沒有社交的居民不知有多大的吸引力,出門,出門,非出門不可!

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男先生披著發或頭上紮個鬏,女士們大都盤著發,梳著馬尾,穿著心儀的衣服出門了,戀人們也在接吻擁抱了。唯獨餐館,咖啡館,酒吧都沒開放,沒事,帶著大墊子,單被,在草地坐著,躺著看藍天白雲,不去想那疫情的蔓延走向了,今天快樂就是快樂!

接到通知,北美地區時間,明天週三理髮店、圖書館、餐館、咖啡館,woodbine beach 其他公共場所全部開放。氣溫濕度比較宜人,這些地方一定人滿為患,怎麼樣的結果,有待後天測定。願確診病例減少,願長久開放,疫情就此停步,還多倫多的人們一個無憂無慮的夏天。

原標題:《我在多倫多的養老院,記錄下疫情“解封”後的老人日常|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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