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網絡送養的地下暗網:有的寶寶還沒出生就被盯上
2020年07月07日21:30

原標題:起底網絡送養的地下暗網:有的寶寶還沒出生就被盯上

送養,是兩人建立關係的方式。儘管一方極力否認養父女關係,但這兩個原本地理上遠隔天涯、社會階層上猶如天壤的人之所以發生聯繫,借助的就是“網絡送養”渠道。

“送養”字眼的背後,是一條龐大而隱秘的產業鏈——網絡有償送養。

這張暗網之下,那些父母們打著送養的旗號,卻收取巨額“營養費”“補償費”,尚未出生的胎兒或者呱呱墜地的孩子,早已暗中標註了售價,生命成為一件商品。

它是如何運作的?

1

一樁交易

2018年1月,長春市某賓館的212房入住了一對年輕夫妻和一個2歲左右的女孩。男的叫劉海,女的叫任曉悅。任曉悅挺著大肚子,臨盆在即。

1月23日7時許,孕婦產下一名男嬰,生命垂危,酒店工作人員沒料到這種情況緊急,保潔員趕緊通知前台,撥打120。後來,醫生診斷髮現,這是名高危嬰兒,患有壓力性紫癜,好在,送醫及時。

一週後的1月29日,男子抱著孩子回到了賓館,隨行的卻是一名40歲左右的陌生女子。他跟賓館工作人員說:“是給孩子找的保姆。”並讓她一同住進212房。

第二天一大早,212退了房,“保姆”抱著嬰兒下樓,走出了賓館。一家人的舉動頗有些異常,但並未引起人們的警覺。

當天,穿著淺色外衣的“保姆”登上了K2388次列車,從長春趕回廣西。40多個小時後,這趟漫長的旅程仍沒有到達目的地。2月1日9時,乘警巡邏時,對“保姆”和她抱著的孩子產生了懷疑。上前詢問一番後,將她帶離了車廂。

電影《失孤》劇照

事實上,1月23日,嬰兒誕生的當天,他父親劉海就在百度貼吧發了帖子:“有一個剛出生的男孩,因為父母家庭條件困難想送養,有想收養的聯繫我的QQ號……”

帖子發出後,很快有人聯繫了他。他跟警方供述稱,原本是想無償送養,聯繫人說給他錢,他才有了賣孩子的想法。這對90後夫妻經濟狀況不太好,有一筆債等著還。早在懷孕期間,他們就商量著,等孩子出生,如何把他送出去。

兩天后,遠在廣西合浦縣的鄒小玫看到了劉海的帖子,加上了他的QQ。她回憶道,劉海家庭困難,希望有人幫忙出醫療費,就可以領養孩子。後來聊天,劉海還提到,付完醫療費,還要再隨便給點營養費。鄒小玫介紹了自己的情況,她二婚沒有子女,在深圳有兩套住房,並向劉海保證有能力撫養。

視頻聊天確認後,2018年1月29日,鄒小玫飛往長春,在醫院里見到了孩子,並支付了35000元,其中4000元是任曉悅和孩子的醫療費。但鄒小玫沒能順利把孩子接回家,返程途中,她便被警方抓獲,嬰兒也被解救至長春的兒童福利院臨時收留。

電影《失孤》劇照

2018年7月,長春鐵路運輸法院作出了判決,劉海夫婦犯拐賣兒童罪,分別判處有期徒刑5年1個月和3年,各處罰金10000元。鄒小玫犯收買被拐賣兒童罪,判處拘役6個月。此外,檢察機關也未查實她在深圳的兩套房,也查不到她的婚姻登記記錄。2017年,她在柳州賣淫被拘留過一次。

顯然,這又是一起網絡送養外衣下的兒童買賣。但劉海夫婦和鄒小玫這種個人交易,只是完整產業下的細小環節。網絡有償送養的龐大群體仍在暗處活躍著,他們散佈於貼吧、QQ群、微信群,以及各種論壇和網站。他們打著送養的旗號,悄然進行著兒童買賣的生意。

2

暗語與黑市

2020年4月初,一個含有“圓夢”字眼的QQ群裡,沉寂多日後,新群友“小金魚”問道:“還有人L嗎?”

她並不是陌生的闖入者。

記者私聊後得知,小金魚有個2歲的女兒,已經輾轉問了多個群,很多人跟她諮詢過,都因年齡過大,沒了下文。

她丈夫嗜賭成性,欠了一大筆債,她自己也沒有收入,而她現在又懷著孕,B超顯示是個男孩。丈夫瞭解過網絡送養,叫她搜“圓夢之家”,看能不能給女兒找個好人家,順便要一點補償費。

女兒沒人要,小金魚私心也捨不得女兒,缺錢的丈夫乾脆說:“那把肚子裡的送出去吧。”

電影《你在哪》劇照

按照“市場規律”,男孩,待產嬰兒,更具價格優勢。果然,消息放出去後,諮詢者紛來遝至,甚至有人出價10萬元。在“網絡送養圈子”里,10萬元已經算是“高補”了。

5月,臨產在即,談好的領家失聯了,沒過多久,小金魚所在的QQ群也被解散了。此事就此耽擱了下來。她猜測,大部隊可能轉移到了微信群,群主實施了更嚴格的審查。她自己有點害怕,退怯了。她看到新聞里提到的,有償送養,是違法的,要坐牢。

隨著平台監管越加嚴格,網絡送養並沒有被掐滅,而是轉入了更隱秘的網絡黑市,甚至還發展出了一套規避審查的暗語,一般標註“L”,都是領家,想要領養小孩的,多為不孕不育者,或者存在生育困難的人。“S”為送家,有的是未婚意外懷孕,有的是無力撫養,甚至也有單純為了賣錢。交易的兒童,有的是剛出生不久,也有是處於待產(一般會標註為“D”)。

一般情況下, 領家需要支付一定的費用,名目不一而足:感謝費、營養費或者補償費,還有月子費、誤工費和生產照料費等。所謂“低補”,即較低的補償費,“高補”,則是較高的補償費。這些詞彙相對隱秘,價格多在3萬到10萬元之間浮動。

電影《換子疑雲》劇照

有些嬰兒是預售的,產婦進醫院前,跟買家談定了交易,他們還能順帶解決出生證明的難題。有賣方承諾,給醫院塞個紅包,便可把買家的名字直接寫進出生證明,上戶的事情也變得更為簡單順暢。

為了規避風險,所有的送養協議里,都會寫下“無償”的字樣。

如果只有買家和賣家,網絡送養領養的確很難成為一個自成體系的龐大群體和完整的產業鏈。有了“中介”的主導,事情就不一樣了。

中介會對目標客戶進行篩選,發佈送養和領養的信息,促成交易,從中賺取差價。中介還提供一條龍服務,除了給買賣方搭橋牽線,還暗箱操作辦理出生證明,以供買方登記上戶。

打拐誌願者上官正義曾表示,早在2012年前後,他就發現了這個產業鏈的存在。2014年前後,他臥底進了一個可能存在販嬰現象的QQ群。潛伏兩年多,群主才把他當作真買家,把他拉進了“大池子群”——真正的交易群。這裏有真正待交易的孩子和孕婦信息,交500元的認證費才能入群。

電影《失蹤者》劇照

2018年6月16日,群主給上官正義發來信息:“剛出生健康男寶,有需要匹配的從速!在湖南益陽”,領養需要支付6萬元的營養費,並附帶了兩段嬰兒和產婦視頻。

2018年6月20日,上官正義與自稱“可樂”的中介約定在益陽現代兒童婦女醫院附近一茶館內見面。可樂也是從外地趕來,負責聯繫醫院,幫助產婦進行生產。她說:“一般產後兩三天就可以將嬰兒出手。”

6月21日是約定的交易日,此時上官正義和瀟湘晨報的記者,一邊跟可樂團夥周旋,一邊向當地警方報警。

3

“送養江湖”

這位名為可樂的中介,真名為肖某樂。她經手的兒童拐賣,遠不止益陽這一起。另一起發生在安徽的兒童拐賣案,也有她的身影。

2018年4月,住在安徽池州的浙江人何某青加入了“圓夢之家精英QQ群”,何某青跟群主朱某說,她想收養一名女嬰。

5月份,群主告訴何某青,浙江青田縣有一位母親要送養剛出生的女兒,需支付營養費7萬元。但何某青因事去不了,她便叫了同樣有收養之念的哥哥前去。

群主朱某安排了一位中間人,在青田縣負責收買事宜,此人正是肖某樂。他們從2018年1月開始,累計參與販賣了9名嬰兒。

直到6月21日,上官正義正準備與肖某樂進行交易時,警方已提前做好布控。肖某樂隨即被抓獲,主犯朱某也浮出水面。後查明,朱某安排肖某樂等人辦理產婦的相關生產事宜,另安排人鑒定胎兒性別,安排“收養方”的見面和買賣交易。

電影《盲山》劇照

可見,肖某樂只是整個販嬰網絡中一環。他們也只是“送養江湖”中的冰山一角。甚至可以說,這個團夥,只是頂著“圓夢”旗幟的小山頭而已。

“圓夢”,其實是整個送養江湖最有影響力的一句暗語和黑話。“圓夢”的故事,要回到2007年。

2007年,21歲的“離愁”,在自貢的嶽父家創辦了“圓夢之家”網站。只有初中文化的他,在網絡方面似乎是個天才。

“離愁”真名為周代富,四川宜賓人,他長得略顯瘦弱。跟妻子汪紅靜結婚後,他發現妻子不能生育,苦於複雜的收養手續,他創辦了“圓夢之家”,他說他想做點善事:“當時只想為沒有子女的家庭收養孩子搭建一個平台。”

他將網站定義為和法律打擦邊球的灰色公益組織、民間收養平台。“圓夢之家”最鼎盛時,日點擊量最高達到30萬,周代富還創辦了眾多圓夢QQ群,由妻子和情人幫忙打理。“圓夢”成了影響力巨大的“品牌”。

“做善事”只是幌子,他通過論壇、百度貼吧、QQ群等聯繫買家,交易成功後,周代富會要求雙方向網站繳一定數額的“捐贈費”,一般按照成交額的4%~6%收取。從2007年到2012年,尚不清楚周代富賺取了多少佣金。但2012年開始,他開始做起了新的生意。

電影《那傢伙的聲音》劇照

2011年年底,有人委託周代富幫忙賣出生醫學證明,一份給他提成2000元,賣了4份之後,他意識到出生醫學證明更加有利可圖。

收養方買到孩子後,沒有《出生醫學證明》,便上不了戶。網絡販嬰鏈條中,這份“證明”是最後的一環,同時也是最重要的。2012年,周代富讓妻子註冊了“圓夢雜貨鋪”的淘寶店,寶貝鏈接都是黃金首飾,價格在人民幣7000元左右。買家付款後,他便安排人郵寄空白的、蓋好章的“證明”。

付給“證明”製作者2000元後,周代富每份淨賺4000多元,不到一年間,周代富便賣出了七八十份。

這些“證明”怎麼來的?從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區人民法院一份判決書可以找到答案。六安市某婦幼保健所的何姓護士,當過市人大代表。2013年上半年開始,這名護士利用職務之便,陸續帶回已加蓋印章的空白《出生醫學證明》,轉交給侯某,由後者在網絡上售賣,共有165份“證明”經多次轉手,到達周代富等人的手裡,再以高出原價十多倍的價格,賣給了收養嬰兒的買家。

紀錄片《生門》劇照

此外,這名護士還親自偽造了近百份的“證明”,交由另一人售賣。

當然,在整個販嬰網絡中,這樣的婦幼保健所遠不止這一家。在當時,與圓夢之家相類似的團夥,還有“人人要我”“收養吧”“中國孤兒網”等,成員幾乎遍佈全國,他們的觸角延伸至全國各地的婦幼保健機構。

4

死灰複燃

周代富最後一次在“圓夢之家”發帖是2014年2月19日,他恭喜了一個東北家庭收養成功。也許是意識到了危險,他跑去了西安,但還是沒有逃出公安部的部署。

這天,號稱特大網絡販嬰案的抓捕行動正式開始,警方抓獲犯罪嫌疑人1094名,頭號嫌疑人正是周代富。

周代富倒下了,但“圓夢”並未破滅。各式各樣以“圓夢”為旗號的派系和支流,仍在暗中凝聚。

2017年,內蒙古的蘭峰在網上打遊戲時認識了一名男子。他向對方傾述了自己生活的壓力,他的家庭經濟很睏難,欠了高利貸,而妻子馮如肚子裡一對龍鳳雙胞胎正在待產。

遊戲里的好友讓蘭峰加一個QQ群——“圓夢之家”,並說:“這個群挺多自己生不了孩子想領養的。”進群發佈了信息後,河北有兩家人聯繫上蘭峰,說願意幫他還網貸,再給他一筆錢。

龍鳳胎經剖腹產出生後,蘭峰跟兩個買家商定了6萬元的補償費,隨即兩個孩子先後被賣到了河北。

電影《黑暗中的孩子們》劇照

這種打著“圓夢”旗號的有償送養,不在少數。此外,“未婚媽媽吧”“收養吧”等平台也不斷有送養現象發生。

同時,出生證明的生意仍在延續。蘭峰的女兒被一對邯鄲來的夫婦買走,次年,這對夫婦苦於無法給孩子上戶口,他們通過QQ群得到瞭解決。他們在網上和一位陝西的待產孕婦達成協議,將孕婦接到河北邢台某醫院,產婦生完孩子後,登記他們買來的孩子。作為交換,他們為陝西產婦支付了8000元的生產費用。

後來,經人舉報,蘭峰夫婦買賣孩子的行為敗露,警方解救回那對龍鳳胎。法院分別判處蘭峰夫婦5年的有期徒刑,並撤銷其對龍鳳胎的監護權。

事實上,法院對類似案件作判決時,鑒別這種親生父母的“送養”是否為拐賣時,主要的依據是是否非法獲利。

2019年,莆田市荔城法院判的一起案子中,被告的辯護人就辯稱,作為送養方的被告,跟領養方網絡聊天時,大量提及“真誠領養”“真誠送養”“送”“補償”等,並未提及買賣,是民間送養行為而非非法牟利。但法院對這種辯護理由並不支援。

電影《黑暗中的孩子們》劇照

被告2017年12月註冊了QQ號“湖南S男寶寶”,在網上尋找收養小孩,最後在莆田找到領家,並收取6萬元的營養費和感謝費。最後,法院判定,被告收取明顯不屬於“營養費”“感謝費”的巨額錢財後,將子女送給他人,主觀上具有非法獲利的目的,客觀上實施了出賣親生子女的行為,侵犯了兒童的人格尊嚴權,已構成拐賣兒童罪。

民政部社會工作研究中心講師趙川芳曾在《試論兒童收養中存在的問題及對策》一文中指出:“一些從事收養、送養的網絡組織則和法律打著擦邊球,在滿足一些收養送養家庭需求的情況下,打著‘營養費’‘感謝費’的旗號收取錢財,在合法和非法收養之間遊走,諸多問題暴露出兒童收養在製度建設、政策環境、實際操作方面存在的不足。”

也正是這樣的原因,網絡有償收養才會難以杜絕。鮑毓明案引爆公眾輿論後,網絡收養背後的危害,再一次引發了公眾的擔憂,記者調查發現,在貼吧、知乎、QQ群等平台上,仍大量存在有償收養的信息。

電影《孩子》劇照

隨後知乎、騰訊都展開了大規模的查封,但這是治標不治本,迫使他們向更隱秘的地帶轉移。當年,周代富被抓後,他對媒體說,對於關閉“圓夢之家”,他沒有遺憾不遺憾,只是覺得在缺乏相關法律條款的當下,這樣的網站或許會像春風吹又生一樣死灰複燃。

他的話,已經應驗。

文 | 何承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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