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生女孩,排行老三,我和母親的故事
2020年07月12日12:56

原標題:超生女孩,排行老三,我和母親的故事

原創 邦子 三明治

邦子是6月“短故事”的寫作學員,作為一個在山裡長大的超生女孩,邦子在文章中回憶了那些沉重的成長經曆,但她並不試圖把“憤怒”加諸在出現在她生命中的親人身上,如她在後記里所說:“我痛恨男權,女德,一切以貌(性別)取人的偏見和歧視。但仔細回憶後,發現母親是抗爭過的,甚至是很努力地抗爭過,所以寫下此文。”

文 | 邦子

編輯 | 胖粒

我會記得我第一次叫媽媽,是在一個公共廁所旁。那年我6歲。

“媽媽,給。”公廁門口,我伸手把紙巾遞給母親。“啪”地一聲,我的手背迅速漲紅, “誰是你媽媽!小孩子不要亂叫!”母親迅速掃視周圍一圈,瞪了我一眼,奪過紙巾匆匆走進公共廁所。

從公廁往下走一段台階,再過一條馬路,就到了我的新家。這裏住著我的父親、母親、大姐、二姐和弟弟。

外祖父把我帶到這裏。走了3個小時高高低低的山路,搭了1個小時悶熱顛簸的大巴,再加上一趟8塊6毛錢的火車,從在黃土裡撒尿的大山裡帶到了有公共廁所的縣城。

“妹子該上學了”,外祖父說。

01

苗語和羊奶

外祖父的家,淹沒在湘西的深山裡,即使是2020年的今天,Google地圖上依然很難找到這個村寨。母親18歲之前,從未離開過這個地方。

一個和大地融為一體的土磚房子,裡面住著外祖父、我、一隻狗、一群羊、兩隻牛。有灶台,火炕,床,濕漉漉沾著泥土的鋤具,和兩個背簍。第一次咿呀學語,是和外祖父還有羊群,說的是出了這個村落,就無人能懂的苗語。

“你阿媽心狠,一次也沒來看你”,外祖父捲著草煙,淡淡地說。“我一個人,你能幫我趕趕牛羊,也好”。外祖母在母親還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了,據說是死了兒子後得了瘋病。

母親年幼喪母,也沒有其他兄弟姐妹,和外祖父相依為命。靠天靠地活著的外祖父,沒有能力供母親上學,一天也沒有。母親是個文盲。60年代的山寨里,“識字”對於女人來說是大學問。母親並沒有埋怨,只覺著這是天理。

沒有吮吸過母親的乳汁,喝著外祖父的羊奶水長到6歲的我,渾身都是羊膻味。“這羊膻味我看是一輩子也洗不掉了!”母親把我從洗澡盆里拉出來,用乾毛巾使勁擦,扔到床上,大姐二姐弟弟一起湊過來聞了聞:“好臭,媽媽,我不要跟她睡一張床!”,“媽,我也不要!”,“不要不要!”姐弟們捂著鼻子說。我兩眼汪汪坐在床中間,望著母親,見她熄了燈在有弟弟和父親的那張床上躺下,“四歲了還不知道羞!快睡!”母親拿開弟弟到處找乳房的手,輕聲說。

我一邊哭一邊小心翼翼在姐姐們視線之外扯點被子,終於在冷風中睡下……

02

夢境和逃學

“快!抓住她!”“這邊!”一個個身形高大卻怎麼也看不清楚面目的人群朝著我的方向跑來,母親一把推開我,“快跑!躲起來!”。我驚慌地邁開腳步,跑啊跑啊,跑過了嘈雜的小鎮,跑過了塵土飛揚的礦地,那些人還在窮追不捨,手中揮舞著棍棒。我又跑過了廣闊的玉米地,跑過了外祖父的大山,也跑過了河流和湖泊,雙腿早已沒有知覺,也不知道追捕的人群是在哪裡停止追逐的。一直跑,終於在一個溪邊停下來,四周空空蕩蕩的,非常害怕,同時也感到安全。忽然天上多了一個巨人,披著白色的衣衫,面目猙獰地指著我大笑:“沒有人會喜歡你的,哈哈哈哈!”我從夢中驚醒。

那天叫了“媽媽“之後,母親看著我手背上火辣辣的巴掌,俯身小聲對我說“不要當別人面叫媽媽,被壞人聽到了要抓走的,記住嗎?”我點點頭,彷彿和母親有了小秘密,有了一種說不出的連接,這讓我竊喜。而此後, 這個“被壞人抓走”的畫面,就沒完沒了的出現在我的夢境里。也是從此以後,不管旁邊有沒有人,我都再也叫不出“媽媽”了。

上學了。可我卻只想像夢裡擺脫“壞人”那樣擺脫掉老師和同學,跑得越遠越好!

由於年齡和學費的原因,父母決定讓我跳過幼兒園和學前班,直接插班進了縣城煤礦一所子弟小學。同學大多是礦廠工人的子女,工人在90年代是光鮮的“正式工”,“鐵飯碗”。他們的孩子大多是獨生子女,女孩們紮著兩根油亮的辮子,別著精緻的發卡。男孩們也有著白白淨淨的臉龐。

第一天,我穿著洗得泛黃的白襯衣和膝蓋處磨得又舊又薄的紅色絨褲,那已經是母親能找出來最“像樣”的衣服了,她哢嚓哢嚓把我的頭髮剪到耳後根,說這樣省洗髮水,早上起來還不用紮頭髮。去學校的路上,她說:“這條路只帶你走一遍,要記好路明天別忘了知道嗎”。我默默地跟著,走過了水泥廠,工地上到處堆著水泥磚、預製板等,大的小的方的圓的,很是稀奇,像一個大型玩具廠。繼續跟著母親的步伐,來到了水泥廠旁的小磚房,裡面喂了四頭豬,見母親來了哼哼地朝她叫著。母親說:“這四頭豬是你們的,長大了賣掉給你們交學費,一人一頭。”我們又走過了一個大土坡,眼前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菜園,路從這裏開始變得彎彎曲曲,難以辨認。走著走著終於到了學校。母親返回。

低著頭嘟囔著自我介紹了幾句,剛來縣城連方言都不會說,更不會說普通話,天真地以為母親能聽懂,其他人也都能聽懂。同學們開始哄堂大笑,哈哈哈你在講什麼哈哈哈哈你是男的還是女的,哈哈哈哈你怎麼這麼黑。我回到座位上,不知所措。

不管是語文課還是數學課,我總是一臉茫然看著老師,他們在說什麼?

第二天我就迷路了,在那一片大菜園子裡,怎麼走也找不到學校那面鮮豔的五星紅旗。算了,不去了,反正也聽不懂課。去水泥玩具廠吧!就這樣,逃學成了我的日常。即使後來能找到學校了,也常常躲在水泥管道里,放下書包,自顧自地玩耍。書包是二姐用舊的,母親給了我,可憐的書包,被同學從六樓一次一次扔下去,我一次一次跑上跑下撿回來,書包里的書也被同學撕得找不到課文,畫得認不出字來。上學真是糟透了!在水泥城堡里穿來穿去,看螞蟻搬食物,在水泥管里塗塗畫畫,去磚房裡看看鼾睡的豬崽,多好呀。

沒過多久我斷斷續續地逃學就傳到母親耳里了。那天我興高采烈拿著數學試卷跟父母說:“看!我數學打了71分!我及格了!”父親笑著接過試卷,然後鐵青了臉,母親一把奪過去,看完就氣急著去找掃帚:“看我不打死你!讓你逃學!71分,你是瞎了嗎?這是17分!”我一邊躲著掃帚鞭,一邊把學校受的種種委屈哭號出來。

後來我轉學了。經過父母的深思熟慮,最終決定讓我和大姐二姐弟弟上同一所小學。

父親因為弟弟的出生服了刑,又丟失了工廠的鐵飯碗。母親起早貪黑,經營著學校門口的小飯館,慢慢還清了超生的罰款。可以毫不避諱跟鄰里說“這是我們家老三”。

這是我們家老三。短短幾個字,是我一直困惑又不斷求解的答案。透著幾分親昵和認可。

我想到了三叔,人人都叫他老三,三叔生了個兒子,是奶奶的長孫。老三最有用,奶奶說。

奶奶生了六個,父親是老大。二叔,三叔,五叔,幺叔,姑姑是老四。五個兒子,一個女兒。奶奶很狂,罵人時從不避諱生殖器,還能給生殖器加上奇奇怪怪的形容詞,這是我在別人的奶奶身上從未看見過的。我出生的時候,她要把我送給一對瞎子。她罵我母親:不會下崽的X!跪下!她抽我二娘的耳光:沒用的東西!可也是這個奶奶,冬天睡覺會把我冰涼的腳放在腋窩下。

轉學的學校,是縣城里數一數二的好學校,氣派的大門,大大的操場,林蔭路上種著漂亮的石榴樹,竟然還有兵乓球場,怪不得弟弟書包里都裝著乒乓球拍。六年級的大姐成績優異人緣好,四年級的二姐是體育隊長,隔壁班三年級弟弟是個搗蛋王。

我終於可以安安心心上課,再也不會任人欺侮了。

用母親的話說,我突然“開竅”了。轉學之後,成績一路飆升,穩居班級前三年級前五。“打那以後除了吃飽穿暖和學雜費,基本沒有別的可操心的。”母親後來跟我說。

03

初潮和成長

夏天越來越熱,夜裡的星星越來越少。千禧年如期而至。

對跨世紀的意義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認知,只記得大姐用各種顏色的筆畫了一張“走向新世紀”的手抄報,貼得高高的。寫作業開小差時,抬頭就能看到。大姐上高中了,每天在鏡子前不停換衣服,然後一直追問怎麼樣,好看嗎?羨慕她,漂亮又品學兼優,男孩們愛慕的情書接連不斷。也嫉妒她,是母親的驕傲。母親總是笑盈盈看著大姐:“心潔,中午想吃什麼菜?”,“心潔,晚上吃茄子燒肉好不好?”看大姐比劃衣服,就迫不及待要稱讚:“好看,我大女兒最像我,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嘛。”

一天,大姐照例在比劃著穿什麼,桌上明晃晃地擺著一小盒餅乾,我拿過來正要撕開,她大叫:“你幹什麼?這是衛生巾!”,公共廁所里那些帶血的紙出現在我腦海,於是趕緊扔掉且拉長了嗓子:“咦——”。大姐滿臉鄙視朝我翻了一個白眼,“咦什麼咦,女孩都會用的,除非你以後不下崽!”

大姐十五歲了,她毫不掩飾地把洗好的內衣高高掛起來。她在家裡大呼:“老弟,老妹,五毛錢,誰給我去買包衛生巾。”為了五毛錢我和弟弟都快打起來了。我十歲,又黑又瘦又矮,連弟弟都打不過。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我也“來”了。

蟬聲聒噪的正午,路上幾乎沒有行人,我頂著烈日去畫室,畫板里的畫掉地上,撿起來,走一會兒,又掉到地上,再撿起來。起身時忽然覺得雙腿間黏乎乎的,當我第一次看見這團暗紅色的血漬,世界突然停頓。蟬也停止了鳴叫。

母親依舊癡迷於掙錢,小飯館被拆遷後,她開始擺攤,早晨四五點起來賣豆漿,白天賣水果,冬天烤紅薯,夏天烤燒烤,她眉開眼笑地接過顧客的五毛,一塊,五塊,十塊。倘若我跟她要一塊錢買支筆,她會立馬板了臉:“不是剛買過筆嗎,討債鬼!走開!”

大姐到15歲才有例假,我12歲就來了,我感到極度羞恥,不敢讓任何人知道。母親忙於掙錢早出晚歸,自然也什麼也沒發覺。直到有天我在洗內褲,母親突然出現,瞪了我一眼:“髒死了!誰讓你用這個盆洗內褲的?”接著她扔了一個新盆給我,盆掉在地上咣咣響,母親轉身走了。那一刻,我的眼淚也咣咣往盆里掉。

回到房間我還在抱著枕頭默默流淚。枕頭上刻滿了我所有的傷痕,淚水的形狀有時是一個圓,有時是一條線,有時是兩朵大花,有時是一大片雲。我想,在母親眼裡,我無論做什麼都錯的,早上起來刷牙濺了一地水是錯,跟她要五毛錢買早餐是錯,中午吃飯吃了三碗是錯,晚上躺在床上看書也是錯,從早到晚從頭到尾,我活著就是錯的。而我是個女孩,更是大錯特錯。

我覺得自己長大了,胸脯和下體都有了變化,但心裡的變化更大。

大姐上大專了,很少回家。二姐不愛上學,初中畢業就去了廣州打工。弟弟憎恨學校,是考不上高中的。我決定更加努力學習,考上大學遠遠離開這個家。很快告別了敏感自尊和脆弱,每天學習到淩晨。即使母親會熄了我的夜燈:“就會讀死書!”,內心也不再反駁了。我要跑,跑到一個母親看不見的遠方去。

04

遠方和逃離

18歲在緊張的高考倒計時里過的,過的是7月21日。第一次過生日,興奮摻雜著尷尬的氣氛中,收到了不少朋友們的禮物和祝福,算是給倉促成年一個交代。

還差不到1年高考,課桌上的書厚厚幾遝,天空中隨時都飛舞著模擬試卷。唯一能讓我感到放鬆的是,搖滾樂。當耳機里響著許巍,鄭鈞,竇唯,張楚的時候,可以短暫地忘掉所有壓力,忘掉昏暗的家,忘掉風裡雨里的母親。

忘掉她那句像是跟父親在抱怨,又可能是在說給我聽,或者只是自言自語的話。她說:養了這麼大,媽媽也不會叫。

母親沒有告訴我,我是幾月幾日出生的。她說:你出生的時候是1990的春天,二月。至於二月幾日,母親和奶奶還有姑姑每次都會爭吵,母親說是農曆二月三,姑姑說明明是二月二,那天如何如何發生了什麼,奶奶說是27號啊,怎麼這也記不得。

我的頭快炸裂了,怎麼有母親連自己孩子哪天出生的都不知道!

我已經成年了,我可以新生。此時耳機里許巍《路的盡頭》一遍一遍循環,我對朋友們說:我7月21日過18歲生日。那天是許巍40歲生日。

所有的努力都沒有白費,順利拿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1398公里以外的城市足夠遙遠,足夠體面。儘管空氣瀰漫著濃厚的霧霾,我呼吸起來卻是新鮮的,自由的。

母親這倒牽掛起我來了。電話中開始噓寒問暖,饅頭吃得慣嗎?被子夠厚嗎,薄了給你打一床寄過去。同學都好不好,老師好不好,洗澡方便不方便?在外面要好好保管好自己,錢莫亂花。我說好,一切都很好,這裏的圖書館有7層樓,一輩子都看不完。

大二那年的母親節,普天都在秀母愛。或者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秀母愛”這件事。竟然也鼓起勇氣給母親打了電話。我說:“媽”,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我又說:“母親節快樂。”

我和母親完全無法正常交流,大約是從搬家開始的。學校門口的小飯館,是父親名下分到的耕地,原本是種了紅薯的。縣政府挖山建了學校和馬路後,這一片耕地的戶主就紛紛建了門臉做生意。有賣菸酒的,有賣文具的,租影碟的,開書店的,但要數小飯館最多,小飯館里要數母親的生意最好。憑著母親超常的廚藝,和父親成天掛在嘴邊的“健康,良心,管飽”,一到飯點,門庭若市。那些年連母親養的豬,也都肥壯結實,賣得了別的豬賣不到的好價錢。母親很單純,只要手裡有錢,她眉眼裡就寫滿了得意和高興。每天晚上必須和父親把一天收到的錢,認真仔細清點一遍,才能安心睡覺。

直到有一天,馬路上突然開來了幾輛大型推土機,堅固的磚混房屋紛紛倒下,轟轟隆隆地。(土地規劃局一個月前就通知父親違建要拆除建公園了,且沒有任何經濟補償,父親和其他戶主堅守陣地,斷然政府不敢強拆。)我匆匆從學校跑回家,見大姐摟著母親在馬路上嚎哭:“媽媽,家沒了,媽媽,以後住哪裡去哇!”,父親在漫天塵土裡和兄弟幾個把傢俱和鍋碗瓢盆撤出來,我一邊幫忙搬東西,一邊用袖口使勁擦著眼淚。那天的晚間新聞,播音員面無表情的輕描淡寫,是幾十上百個家庭的崩潰。

搬了家後,奶奶又緊接著大病一場,落得個半身不遂。父親深諳人間疾苦,不知從哪裡結了師父,從此吃齋唸佛,說來世不要在人間才好。他每天早上四五點起來,唸經和禮拜,白天翻看桌上厚厚的一遝《金剛經》《法華經》《阿含經》等,逢人就說。對商品社會充滿不信任,種了一大片蔬菜,自給自足。總之,賺錢養家這件事,他抹除了。

可生活還要繼續啊,四個孩子還要吃要住要穿要讀書,樣樣需要錢。母親爭執不過父親,對“讀過書的”還有著幾分敬畏,於是沉重擔子壓在母親一個人身上。她開始擺攤,賣早點,賣水果,烤紅薯,燒烤,進貨,招徠客人,全部是母親一個人在操持。脾氣變得異常暴躁,家中的每一個人,都成了她的眼中釘。

大姐很快考上大學去了省會城市,逢年過節放假才回家。二姐不想繼續唸書只想掙錢,弟弟太混沒有高中願意錄取他,於是相繼去了廣州。父親早已看淡一切,油鹽不浸。母親的暴躁對象除了我也沒有其他人。於是我們再也無法正常交流。我們的說話常常以她怒罵,我摔門衝進自己的房間,反鎖,而告終。

也不是完全沒有溫情在。從小耳濡目染母親的廚藝,我攬下了每日燒午飯的活。每天的午餐,我會儘可能盛多的米飯,挑選當日覺得燒的味道最好的,母親最愛吃的,滿滿噹噹壓實了送到她的攤位去,然後淡淡地說:“今天的午飯,有小炒肉,紅燒茄子,絲瓜……”母親說:“好,快去學校吧別遲到。”晚上洗碗看到吃得精光的飯盒,總會不由得流過一絲絲暖意。

05

信仰和癌症

2017年12月28日

“妹,媽媽檢查出宮頸癌了,晚期,必須盡快手術。”二姐給我發微信的時候,我剛從澳洲過完聖誕節返回上海。

“什麼時候檢查出來的?確診了嗎?”我回。

“一個星期前,你在澳洲過節,不想掃興所以先沒告訴你。”

“別擔心,我們都在,再說手術還在排期,你能請到假就回來。”

這一年,母親52歲。

我回家的時候,看到她憔悴的臉,多了些許皺紋,兩鬢開始有了刺眼的白髮。母親對我說,來,這白頭髮太難看了,幫我拔掉吧。我接過鑷子,每拔一根,心裡都隱隱地刺一下。

我已經打入職場近五年了,正是上升期,每天都有無法估量的工作任務,對著電腦焦慮不安。母親說回上海吧,我不要緊。

回上海後,一邊緊張地處理工作,一邊給母親找更權威可靠的醫院。醫生建議我們為母親列“遺願清單”。母親嘴裡說著活膩了,走就走吧,臉上淚流不止。母親說,想回湘西老家看看外祖父。想去普陀山拜拜觀音菩薩,皈依佛祖。她說,”我也跟你爸一樣吃吃素好了,吃肉傷了動物,走不乾淨,它們來纏著我報仇呢。“ 我們說,好,都聽你的。

弟弟在廣州的生意有起色,開著寶馬帶著母親去外祖父的大山裡。母親高高興興說在縣城里過得很好,什麼都好,別記掛。然後遞給外祖父一遝鈔票,說給兩個弟弟建房子討老婆用。外祖父晚年得子,生了兩個舅舅,是母親同父異母的弟弟,年紀比我還小幾歲。

再回家的時候是春節了。母親戴著我從上海寄來的,燙的精緻上乘的假髮。鄰居們顯然不知道她在化療,見了都嘖嘖誇讚,嫂子這頭燙得洋氣啊,精神,年輕不少呢。哪家人的手藝?我們也去燙一個好過年啊。

可再精緻茂盛的頭髮,也掩蓋不了皺紋的劇增和日漸消瘦的身軀。去年給母親買的大號衣服,穿在身上怎麼看都空蕩蕩的。

我見過母親十五六歲的黑白照片,大眼睛,不濃不細的眉毛,鼻子又挺又翹,淺笑的嘴唇,穿著苗服,背著背簍在茶山裡。照片里還有其他幾個女生,就數母親最水靈最好看。難怪奶奶說,你爸自打見過你媽一面,給他介紹誰都不願意了!硬是拖到30歲才討了你媽做老婆,老劉家裡讀過書的女生,王處長的女兒,他都不要,這個睜眼瞎的!

奶奶當時是縣城里出了名的媒婆,誰家的男子漢要討老婆,誰家的女生要嫁人,她都有數。自家兒子當然也不例外,二叔三叔都有相中的婆娘,父親卻看一個回絕一個,看一個又回絕一個。父親讀過書,且是個工人,挑剔一些,奶奶也只是由著他。母親想找個“城里人”,不知怎的就聯繫上了奶奶,陰錯陽差促成了這樁美事。

而在三十二年的婚姻後,躺在病床上母親對我們姐妹三個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跟了你爸,眼瞎嫁錯了人。男人啊,要是勤勞踏實的,兩個人四隻手,養活你們幾個犯不上吃這麼多冤枉苦。你二叔家三個女兒,個個培養得這麼好,你二娘現在還這麼年輕活泛,那還不是你二叔做夢都在想法子賺錢養家。

二叔早年靠賣手藝做電焊賺錢,帶了不少徒弟。後來又拿著本錢下海經商,步步為營。二娘被奶奶當眾抽的那響亮的一巴掌,鐵了不生兒子,好好把三個女兒培養大的心。大女兒一路讀到博士後,留校當了大學教授。二女兒去了美國工作和生活。三女兒自己開了公司,經營地有聲有色。二叔和二娘勤勤懇懇,齊心協力,只要不出賣良心,攬活比誰都勤快。

可是父親不是二叔,父親連甩手掌櫃都不屑當,軟飯硬吃。錢是髒手髒心的東西,不掙錢,也不把有錢人看在眼裡。我們曾無數次逼問他,你怎麼能狠得下心讓母親一個背這麼沉重的擔子?我們卻要跟你姓?憑什麼?他不言語。

化療完之後母親的身體有了好轉,胃口好了頭髮也長了一些。她開始拿著孫女一年級的語文書讓大姐教她識字,說以後身體好了就帶帶孫兒看看書,也挺好的。這樣的日子沒過半年,母親開始持續高燒不退。病情惡化了。我辭了職。大姐說,畢竟是媽媽,這時候不盡孝,以後再也沒機會了。

醫生說保守治療,保證生活質量要緊。母親這時突然下定決心要去南山寺臨終。她說想走得清靜一點,家裡親戚鄰居三天兩頭來看她,累。一定是父親跟她說了什麼,我們想。陪著母親驅車十幾個小時來到南山寺。一起吃了七天素,念了七天佛,全都回向給她。

母親一生怨恨父親,卻還是把信仰和信任都給了他。

母親走的時候,只剩下皮包骨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一個穿戴整齊躺著棺木里的人。穿著黃大褂的僧人圍繞著母親唸經超度,護送母親去沒有人間疾苦,沒有六道輪迴的西方極樂世界。

按照儀式每個家人都要依次上前和母親說說心裡話,但不能哭。我的腦子裡開始閃現許多場景,有不許叫媽媽的那一巴掌,有那個熱乎乎的飯盒,有出逃的夢境,有寒風裡她守著攤位的背影,也有要交學費時讓我滾開的怒罵,還有工作後每次回上海偷偷給我裝滿家鄉美食的行李箱,給我織的帶去澳洲穿的棉布鞋,儘管我說我要住的城市沒有冬天,以及我給她辦好的一個印章都沒有都沒來得及蓋的護照,想著想著,早已淚流滿面……

我努力地回想這個傻女人是否為自己活過一天,卻想不起來。

終於,我走上前一步,哽咽地對著母親說,媽,這麼多年,您辛苦了,您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女人!好好休息吧,我們都長大了,不用記掛。

是,我必須用“偉大”這個詞,肯定母親的一生。

她短暫的一生,都在戰鬥。赤手空拳,為我們打下了家,打下了學問,打下了信仰和愛。她的死,是一場犧牲。

06

時代和宿命

送走母親後,父親性情像變了個人。我從來沒有看父親哭過,即使小飯館被推平的那一天,他也是如此冷靜剛毅。可現在,做飯哭,嗚我都六十歲了還要學著做飯。看電視哭,嗚嗚一個人看電視有什麼意思。打開冰箱也哭,嗚嗚你媽做的酸豆角還有呢。連吃飯也哭,嗚嗚這道菜還是你媽做的好吃。一邊哭一邊揩眼淚。我看不下去,憤憤地說,裝什麼裝,母親活著的時候,你可給她做過一次飯?洗過一次衣?你把她,像仆人一樣使喚來使喚去?現在後悔也沒用了,省省吧。

一天夜裡父親像往常一樣,抽菸,昏暗的房間煙霧繚繞。我也像往常一樣,一邊使勁揮舞著手將煙霧趕開,一邊埋頭看書。父親說:“不要怪你媽媽,那就是這樣一個時代。”我問什麼意思,父親接著說:“那個年代不生個兒子抬不起頭來,你們現在的人理解不了,時代不同,又趕上計劃生育,這是我們的命。”

“就像我20歲的時候,在工廠沒日沒夜賺錢盤活弟弟妹妹,你20歲的時候在上大學,將來你孩子20歲,在做什麼你想得到嗎?”

突然就通透了,那些質問過無數次的為什麼,都有了令人如釋重負的答案。人生哪有什麼邏輯,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命運,都有他們自身的局限性。

母親的30歲,已經有了四個孩子,每天的生活在無止境的忙碌和哀怨里。

和母親同年的祖莉的30歲,在南半球的沙灘上,一手抱著先生一手舉著香檳,笑容一臉陽光。

我的30歲,還是個踩著滑板的少年,期待著無數未知的冒險呢。

父親的局限是,男權根深蒂固,女人的天性就是服侍丈夫,從來如此,男人洗衣做飯成何體統。

母親的局限是,父親讀過書,他說什麼都有道理,卑賤是我的命,認命吧。

而我的局限是,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們身處的時代,可悲,可笑。我給他們早早判了刑,他們說什麼都是bullshit,一切傳統都可打破,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個人,怎能抵抗一個時代呢?都不過是它的影子,各自畫地為牢。

時代繼續走,我們繼續成長。

作者後記

母親於2018年末病逝,我的父母緣淺薄,葬禮過後繼續回歸生活場,並沒有陷入此事。今年30了,開始重新審視自己,我到底是誰?尤其是接受了近年國內外的LGBT群體/女權主義/身份認同等觀念清洗後,想到我南方十八線的小城依然盛行的“重男輕女”,不得不驚異。

試圖穿越時光,和母親置換身份,於是母親的輪廓又回到小時候那樣清晰。我以為,今天還算是舒適的生活,是自己咬牙切齒拚來的。我痛恨男權,女德,一切以貌(性別)取人的偏見和歧視。但仔細回憶後,發現母親是抗爭過的,甚至是很努力地抗爭過,所以寫下此文。

拋開過去的“我”,時代的怪物,讓那些傷也留給時代吧。

回到現在的我,怎能不感恩我的母親。

原標題:《超生女孩,排行老三,我和母親的故事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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