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流行不再讓我臉紅
2021年01月25日20:38

原標題:許知遠:流行不再讓我臉紅

原創 竺晶瑩 虎嗅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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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竺晶瑩

題圖 | 受訪者提供

我一直以為,許知遠很出名。

在過去幾個月中,我採訪了他三次。

十月,阿那亞,單向街15週年,許知遠作為主角,被眾星捧月。

十二月,北京單向空間,他的辦公室更像一個書房,被兩面觸到天花板的大書架包圍,一眼掃去,有幾部書脊上印著李鴻章、陳寅恪的名字。許知遠的書架多被清末民初的中國近代史名人所“霸占”:“我在寫梁啟超,有很多資料要查。”桌上也摞著幾疊書,外加一個銀質托盤,上頭錯落有致地碼著幾瓶開過封的威士忌。

十一月,國貿,渣打銀行對面的一間bar,爵士樂奏得熱鬧,許知遠和老友敘舊。那天他喝得清淡,銅杯里是伏特加兌了薑汁啤酒和青檸汁的Moscow mule。談話間,我總懷疑會有人認出他來,結果倒也並沒有。看來他還不至於出名到被打擾的程度,又或許周圍這些金融人不愛《十三邀》。

流行,從來都是有限度的。換個圈子,或許就是寂寂無名。許知遠越來越不在意流行與否了。年輕時他或許帶有偏見地認為流行與嚴肅對立。但他近來倒也不會再為流行而感到臉紅,因為看到了將精英話語體系傳遞給大眾的可能性。

掩埋虛榮

“我首先更接受,自己是個寫作者。”

從出版《那些憂傷的年輕人》起,到今日將四季《十三邀》集結成冊,許知遠不變的是,一直將寫作奉為第一要事,他目前在寫《梁啟超傳》第二卷。

喬治·奧威爾在《我為何寫作》一文中,歸納了驅動人們寫作的四大原因——純粹的自我主義(sheer egoism,也譯作利己主義)、審美情趣、歷史衝動、政治目的。

英國作家、記者喬治·奧威爾 / 圖片來源:Google

強烈的自我是許多作家或記者動筆的最初衝動。奧威爾寫道:(寫作者)希望以機敏的形象示人,被談論,被銘記……假裝自我主義不是寫作的動因,是虛偽的。他指出,多數人在三十歲以後就放棄了個人抱負,但寫作者屬於那些有天賦且任性地要將自我貫徹到底的少數人。

“嚴肅作家大致上比記者更加虛榮,更加以自我為中心,即使他們對於金錢更淡漠。” 奧威爾下此定論。

作家和記者,這兩個身份許知遠兼而有之,那他的虛榮也是雙份的嗎?在這個問題上,許知遠夠誠實,坦言年輕時虛榮在事業的推動中佔比很大,但隨著年齡增長,在忙碌中他似乎忘了虛榮的存在,也意識到有更廣闊的事物比自我更重要。

“更年輕的時候,那種虛榮、衝動是很大的,(希望得到)別人的認可。現在自己明顯更忙碌,所以更少想這個問題了。當然你不知道會不會ego仍然是很重要的,但它會減少一些。因為你確實不斷意識到,這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ego重要得多。甚至當你丟掉這個ego,可能是更美好的。但當然你很難丟掉,一些時候遺忘掉甚至掩埋掉、遮蔽掉它,很重要。”

許知遠正在發生的轉變是——你想追求的價值和事業應該比你的ego更重要,世界上確實有很多更高尚的目的,更強有力的誌向,高於你的個人實現,而且你的個人時間應該為這個價值做某種貢獻。

他不再那麼強調自我,卻將責任感掛在了嘴邊。“為往聖繼絕學”的理想正在許知遠的行動中上演,儘管他表示這麼說實在言重了。張載的寄望雖說是每一代中國讀書人的夢想,但從當下的語境來看,確實略顯宏大。但很顯然,許知遠認為有責任來傳承精英文化體系。他表示自己受惠於過去名家的思想和情感,於是也有責任把這些思想、情感傳承給下一代,不管以寫作還是影像的方式來傳遞。

“我花了這麼多心力寫梁啟超,這當然也是某種意義上被個人ego所驅動,因為你要寫一本大書。但同時更重要的是,你覺得這套近代知識分子的傳統是重要的。你應該為它的繼續傳承,添一點磚瓦或者加一點燃料,這也是你的責任。”

正視流行

許知遠最初的理想是成為專欄作家,在這種自由度極高、個人化風格強烈的文體里揮斥方遒。北大畢業之初,他就在《經濟觀察報》專欄中討論國際事務,之後亦是FT中文網多年的專欄作家。可惜“專欄”在中國的語境里夭折了。但許知遠將《十三邀》看作視頻專欄,那仍是他個人化的表達,儘管視頻更偏向於包含導演攝像剪輯在內的集體創作。

《十三邀》的確讓許知遠更流行了。

採訪五條人時,海鮮大排檔的老闆認出許知遠來,談論《十三邀》這個節目給他帶來了新的價值和感受。“如果你的支言片語能夠對別人有某種啟發,這是很美好的事情,所以對我來說很溫暖。” 若流行真給他帶來什麼“紅利”的話,這是頭一樁,因為這個節目真的影響到了不同圈層的人。

許知遠與五條人對話 / 圖片來源:《十三邀》

不過,流行也意味著爭議。《十三邀》首季甫一面世時,許知遠曾被視為笨拙的提問者,且過於理想主義。他本人卻離這些爭議比較遙遠,全因自己不生活在網絡上,沒有微博賬號,甚至從來不看剪輯後的節目。許知遠不在乎公眾對於節目的評價,也無法控制評論,更無意迎合。

製作《十三邀》首要的目的是——“我們對個人好奇心的一種探索滿足,然後理解一種更大的思想邊界的衝動和慾望。” 儘管對節目的效果和反響,許知遠並不在意,但他認為自己對交流本身有責任。“這個交流儘量要開闊、綿長、有更多的內容含量,我的交流本身要真誠。”

流行與嚴肅有時會被視為一種對立。《那些憂傷的年輕人》2006年再版的序中,許知遠表示自己依然期待這本書賣得像周杰倫的唱片那麼多,而不會有埃德蒙·威爾遜式的擔心,這位批評家曾經覺得他的書——平裝本銷量太大,“大得足以使一個嚴肅的作家害臊”。

今天的許知遠對銷量和影響力沒有那麼大的渴求,流行對於他而言只是副產品。這種對於流行不褒不貶的態度或許是他變得更沉穩後的產物。

相比於流行,許知遠更渴望建立起一個文化系統。“我們缺乏精英文化系統,這個系統基本上都瓦解了。我始終希望在一個相對有限的讀者範圍里寫作,他們是一個相對穩定的系統。但是中國現在沒有這樣的一個系統,我們甚至在慢慢想去建立這樣一個小小的文化系統。”

《十三邀》不失為建造這個文化系統的方式之一,尤其它經常遊走在流行與嚴肅之間,讓學院的觀點有機會走向大眾。比如項飆與許倬雲這兩期節目在去年受到了較多的關注。項飆作為人類學家,對當下科技社會提出了“附近的消失”等敏銳的觀察。許倬雲則多年來在海外潛心延續著中華文化的基因,讓人看到溫柔惇厚的風采。無疑,該節目在獲得影響力後拓展了對話的邊界。

許知遠對話人類學家項飆,談及當代時間感的扭曲 / 圖片來源:《十三邀》

本著多樣性的原則,《十三邀》的嘉賓跨越學術、文化、娛樂、商業界。有別於一般的訪談節目,這更像是許知遠帶著自己的觀點和個性,在不同的時空中進入對話狀態。他始終覺得,這個節目是他記者身份的延續。

“我依然覺得我就是個記者、採訪者。記者是最好的職業,你可以進入不同體驗,可以迅速地有一種特權,進入別人生活的特權。” 他認為,提問者對於這個社會非常關鍵,如果一個社會不對自身提出問題,這個社會就僵化了,墮落了。

在製作這檔節目時,許知遠的參照樣本是BBC節目主持人Clive James,也是主持CNN《未知之旅》的Anthony Bourdain,前者身兼作家、詩人、學者數職,後者在全球尋味之旅中結合當地歷史文化來詮釋食物。時至今日,許知遠仍被這些電視人所影響著,他統稱大家為“探索者”。

波登和奧巴馬在越南喝啤酒 / 圖片來源:Google

許知遠前陣子在探索王寶強。《十三邀》的訪談時間在不斷拉長,從最初的幾小時到第五季製作時的兩三天。因為人和人之間見面需要預熱,通常在兩小時後,真正的談話才開始發生。許知遠也重視空間對人的思想的塑造。他前往王寶強的故鄉邢台,期待理解這位演員少年時的成長,以及為何要逃離那個空間。

甚至談話已經不再是這個節目的唯一形式了,體驗更為重要。為了尋找擔任群演的感受,許知遠真的去演戲了。早上四點鍾起床,卻已經到得晚了,然後一直在等待,因為群演很多時候就是在等待,他跟年輕的群演們聊天,對這個行業產生更多的理解。又好比他去採訪賴聲川時,體驗了即興戲劇,他稱這種非頭腦性的行為會幫助人理解很多東西。

“這種理解不是智力上的,而是一種感受型的。做這個節目可能讓我感到最強的一種變化,就是我對感受型的越來越重視,很多東西不是你思想上理解就足夠,你要在情感上,甚至在身體上理解一件事情,比如早起是一個身體反應,是巨大的疲倦。”

有時在節目中,會發現許知遠跟相似行業的人聊得更盡興,但他認為這種區別在於即時滿足和延遲滿足。同行業的人,由於受過相似訓練,當那一刻有碰撞和共鳴時, 是多年彼此積累的碰撞。與不同行業的人對話,也許你只是最近去理解了這件事,沒有很深的感受,但它會啟發你,可能過段時間就變得更深入起來了。

《十三邀》也在往海外走。2020年12月20日,傅高義(Ezra Vogel)離世,許知遠此前與這位研究東亞問題極深的美國學者已有過一次交談,本計劃再訪,卻成為了未竟的對話。同年12月12日,英國間諜小說家約翰·勒卡雷(John le Carré)辭世,這也是許知遠想去拜訪的作家,他好奇一個間諜大師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遺憾再無機會。

扮演商人

許知遠一直在迴避商人這個角色,但從他和朋友在2005年創立單向街開始,這個身份就避無可避了。

《十三邀》讓許知遠從文化圈進入了大眾視野,儘管這種流行跟他的生活沒有直接關係,但他認為,這給書店帶來了變化,單向街作為一個品牌,獲得了更好的影響力和知名度。

書店不易做。尤其是疫情期間,單向街受到了重大沖擊,他們推出預售會員卡,我身邊有不少朋友購入。書店的業態很脆弱,困難時期沒有現金流,十分令人焦慮。但這次預售給了單向街很大鼓舞,也讓許知遠意識到單向街足夠有號召力。所以他更感有義務把這個品牌和空間持續下去。

他認為,很多人沒有把單向當作一個單純的書店,大家喜歡的是這樣一種理念的存在,作為一個活躍的精神因子存在於這裏。因此他甚為感激,也想要把它做得更有商業價值,但許知遠仍感到訓練商業能力是個很艱難的過程。

對於書店這個生態,他期待見到更多獨特的書店可以讓該行業更有魅力。然而這個願望從商業角度來看略顯天真,畢竟現今的書店更多隻能靠販賣文創或打造IP來勉力支撐。單向街算是其中幸運的了。

拋開商業邏輯不講,許知遠對於書店的寄望始終是漂亮的:“我們不喜歡書店作為一種悲情的存在或者作為一種防衛的姿態,我們希望它很自然、自由,但同時它是很自信的,對自己有拓展性。” 單向街在2020年15歲了。在他眼中,這將會是一件不朽的事。

他總是守護著一些傳統,比如書店比如文字。事實上,《十三邀》的出版像是商業行為,將影像轉變為文字,不是一種重複或冗餘嗎?許知遠對此的回應是,節目經過剪輯丟失了一些內容,文字還原了更原本的對話。

或許他也覺得這個解釋不夠有說服力,便引用了藝術家徐冰的一段話:書真是人類最好的創造。一個由N層紙張形成的方形體積,當人們拿在手裡翻動時奇蹟就會出現……《十三邀》里這些散落在“空氣”中的“思想”,如今被收納在這個方形體積里,真像是一代人文化情感的寄託之物。

但延續不朽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在許知遠身上表現為忙碌。他要寫作、看書、主持節目、出席活動、接受訪問……“我好像進入相對比較平靜的時期了,但同時我不喜歡自己的狀態,我覺得太忙碌了,過分忙碌,忙碌會使人單調,會使人匱乏,我在想以怎麼樣的方式來拒絕忙碌,而且忙碌會使人接受慣性。”

成為商人,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因為要考慮背後的整個團隊。同時也喻示著巨大的身不由己。於是,許知遠的手機屏幕時不時就亮了起來,總有新的信息不斷湧入。

在“對話的精神”論壇中,許知遠曾提及劍橋晚宴時的餐桌禮儀,至少要跟你周邊的人熱絡對話,儘管有時是虛偽的。他為現今大家在餐桌上對著手機而感到遺憾,但他自己卻也逐漸被手機捆綁。

單向街15週年在阿那亞舉辦的論壇 / 圖片來源:單向街

有次訪談前,許知遠問我借充電寶,大概他理所當然地覺得一個年輕人應該離不了這些物品。但我愣了下,因為我從來沒有這些東西,我甚至不會在談話或吃飯時拿出手機。

反倒是許知遠在這個科技時代變得越來越忙,在多重身份下,手機就像一個追蹤器,隨時可以追到他。屏幕又亮了,他邊說不好意思邊看了一眼,而不是選擇將手機翻面不理會。終究是身份越多,自由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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