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候鳥——記三名“母胎單身”的大學生
2021年03月10日18:37

原標題:迷途候鳥——記三名“母胎單身”的大學生

原創 高琰 新青年非虛構寫作集市 收錄於話題##光影拚圖3#新青年45#非虛構寫作47#大學生38

本文系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2019年《影視文化與批評》課程作業,獲得“光影拚圖·2019年新青年非虛構寫作集市”優秀作品獎。

作者 | 高琰

指導老師 | 張慧瑜

他們是嚮往愛情的。

他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這種履曆在他們離開高中以後,瞬間反轉了它的地位,開始顯得不正常,或是另類。年紀越大,越難以置信,偏見越深,大家越著急。而他們似乎自己都搞不明白為何如此。

他們也許是關於愛情絕對的理想主義者,不到遇見那個真愛,其他人都不配得到他的愛意。

他們也許是親密關係的恐懼者,兩個人越近一分,也許就讓分離更早到來。

他們也許只是自卑、無能,不敢去愛,或不知如何去愛的小透明。只要愛上他人,自己便立刻低到塵埃。

……

黃舒駿有首歌叫《戀愛症候群》,斷不敢說這些人也是某種症候,但他們得到一個共有的、不大好聽的稱號——母胎單身。

黃舒駿《戀愛症候群》歌詞01她或許是母胎單身中最泰然自若的類型,她從來不為單身的事著急,甚至一輩子一個人過也沒什麼不好的——她有一點獨身主義的傾向。她還對生活失去了慾望,所以某種程度上,她患上了典型的“現代病”。

她還在上大四,就快畢業了。畢業之後她將回到自己的家鄉工作,繼續和媽媽生活在一起。關於她的未來,現在有兩種對於“北大人”這個身份看起來都不太好的選擇,一是平凡工作、繼續獨身;二是在看不到未來的意義之時,選擇以某種方式“死亡”——她已經把手頭的兩份實習都辭了。

她會與我談到死亡,其實和她在上的一門課有關。她學社會學,除了死亡以外,性別、婚姻、家庭、生育等等話題在她嘴裡都有一種極為冷靜理智的、“價值中立”的論述。因而她對這個世界不是失望的心灰意冷,而大多是淡然,大有種看破紅塵的意思。我調侃她為什麼不去出家,這畢竟是最超脫世俗的“職業”,她沒有表達認同,她畢竟還被身上的社會關係牽連著——比如她說,她之所以不離開這個世界,是因為不能比她媽媽先死。

她打三四歲起就跟媽媽一塊兒“搭夥過日子”了。父親因為某種原因離開了她們,她說她的家族內大多是單親家庭,而原因都各不一樣。所以她打小就不覺得婚姻會是件好事,要麼感情消失苦苦經營,要麼斷然分開各自承擔後果。她覺得婚姻只是經濟製度,與愛情無關,而愛情……

我很難從她嘴裡聽到任何有愛意的經曆。我們聊過戀愛承諾對雙方的捆綁,也聊過感情是唯名還是唯實,唯獨沒聊過親身的感情經曆。她從未對他人產生過愛意,也從未有他人的表白讓她心裡泛起一絲漣漪,因而她連自己的性取向都還無法確定。

她早已消解了愛情世俗意義上的神聖了,她覺得愛情只是諸多親密關係之中的一種、且不是必須的,沒有愛情,她照樣能活得自在。但對愛情,就像對朋友、家人等其他的親密關係一樣,越是緊密她越是害怕,就彷彿當兩個無法真正理解對方的人走到一起時,必然的差距一定會讓苦心經營面臨無效和終結。

但,只要有了愛情,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可以不要。

也是因為她相信經營無法使得任何親密關係真正長久,所以,她臆想中的愛情,必然是兩個完全契合的人遇見了彼此。他們將會在彼此的眼瞳里看見自身,也看見彼此,這是兩個獨立個體最為極致的融洽。

但她說,那種愛情是轉瞬即逝的。現實再一次提醒她,只要情感聯結被放到時間中,就禁不住考驗。所以她不會真的擁有那段愛情——她甚至連說出口的機會都沒有。我追問她,那之後呢?如果你已經找到了世界上最極致的情感歸屬,卻在同時失去它,你是會甘心離開這個世界,還是安心等待下一次?她無法回答,好像世人無法回答“宇宙之外有什麼?”我開玩笑說,她的出生就是一個宇宙大爆炸的原點,之後發生的所有社會關係,都會在她遇到愛情的時候,黯然歸寂。

我再追問她,那個時候會是你看到Ta模樣的第一眼,還是聽到Ta說話的某一刻?她還是無法回答,這些問題都太過實際了,然而她臆想的愛情從未發生過。

我確信她會回到家鄉開始平凡的生活,也會在某種悲觀的自洽中活下去。但我不太信她會脫離單身,我只祝福她遇到愛情。也許在某個以光速運行的靜止時空,她會永恒地幸福著。

02人們總是能在人群中認出他,雖然個子有點矮小,但他有著一圍茂盛的絡腮鬍,明明眉清目秀,卻讓鮮嫩和老成在他臉上矛盾地共同發生著。大四以前,他在母胎單身中是最為神秘的類型,任何追問他戀愛經曆、戀愛觀的話題他一概轉移他處或閉口不談。沒人摸得清楚他在想什麼,畢竟模樣挺俊俏的,還有幾分帶刺的才華,這樣的人在北大,不多見。

大四,他決定出櫃了。在那之後不久,黎曼猜想就被證明了。

但在概率論上,這並不能形成有效的解釋。就說上了大學吧,學校的男生女生一般多,粗糙地看同性戀和異性戀脫單難度一樣大。況且,出櫃一年了,他見了許多同誌,依然沒有幫助他找到合適的戀愛對象。

驚人的是,他在櫃子裡生活了差不多整整15年。小學二年級,家裡購置了一台電腦,他意識到自己有些不同,在百度里搜索“男生喜歡男生”,聰明的百度彈出了一個詞——“同性戀”,他霎時覺得找到了自己。

所以他絕不是同性戀中的“傻白甜”類型。從那會兒開始,他就在很多社會的視角、和前輩的經驗教訓中認識同性戀是怎樣的社會存在,所以那個櫃子,是他給自己訂做的,他要保護自己,並且更重要地,同不良的惡意隔絕開。我總覺得他的自尊里有些自負——我不跟你們計較,是因為你們都是瓜皮。

他來自陝西,據他說那邊的民風非常保守,父親又偏偏是個“說一不許二”的軍人,從小挨打慣了,櫃子,自然還得擺到家裡。但他似乎從走進櫃子的那一刻就規劃好了何時出來——他要等到自己的力量足夠與週遭抗爭時聲明自己的身份,而這必然是時間的長征。

他說,在2018年的春天,除了畢業帶來焦慮,他覺得他看到的世界都變得不好了,因此他要努力地守住個人的幸福,所以他出櫃了。畢竟,躲在櫃子裡,見到男生都得“面面相覷”——他是gay嗎?

這是他從小遇到一個還算對眼的男生都會有的第一反應,但不論他有沒有答案、得到的答案是肯定還是相反,他都不會再有行動。一方面,他得守住櫃子;另一方面,他從不想與這些沒什麼感覺的男生有任何的瓜葛。

櫃子把他關住了。但櫃子裡的他可以享受櫃子裡的喜悅。

上初中時,他是個成績好又頗得老師寵愛的男生,自然不屑於非得跟同學打成一片。他聽說班上有個男生總被叫“gay”的外號,他詢問緣由,才得知那個男生告訴了幾乎全班人,他喜歡自己。他的情感總是微小而微妙的,他享受自己被人喜歡的滿足感,又有些佩服那個男生的勇氣,但那個男生對光環附身的他來說,實在不值一提。他們之間也再沒有更多的故事。

高中他身處名校,想的也多是學習,無心戀愛。上了大學,他終於離開了那個捆縛著他的家鄉,卻遇到了一個不時會猛烈地敲開他的寢室門,滿臉驚嚇地告訴他又發現了誰是gay的對門同學。他可以打開櫃門透透氣了,卻無法從中脫身。他看了看身邊人的遭遇,非常無法理解異性戀談戀愛的難處。就比如剛說的那個對門同學,從高中起暗戀了一個女生5年,女生本科就出國了,他還一直幹等著;直到研一開學沒多久,得知女生已經有了男朋友,喝得酩酊大醉。他瞧不起這個異性戀的懦弱。

大四剛開始不久,他的一個好朋友忽然把他約出來,只為了向他出櫃。那個好友先前的三年處在多個被人關注的位子上,他的同性戀身份只怕會給他帶來不幸;之後他gap了一年,從各種不得不面對的關係叢林里解脫出來,他可以做自己了。

這對從來就自尊滿滿的他來說沒有太大影響,他也沒有在那時向好友同步出軌,但至少讓他看到了一種無畏的戰鬥力。但那時困擾他的更多是人生意義的問題——與他共同成長的夥伴,有的經曆了理想破滅,有的自殺了,他也不過是經由保研獲得了重壓下的一絲喘息。

這種焦慮還是燒到櫃子上了。他想他已經可以獨立地生活了,他畢了業就可以告別如今的人際關係重新開始了——他可以出櫃了——他性本能的衝動早已在櫃子裡燃起了烈火。

走出櫃子,他便不用面臨識別問題,許多抱團取暖的同誌團體早就等待著他加入。他可以舒適地在一群同類中找尋發展目標,他可以自在地與他們聊各種話題而不必遮掩——他終於可以離開身份的隱藏,直面自己的情感。

沒有了櫃子,但他的情感事業依然寡淡。他還是沒有遇到合適的,這可能與他總愛審視別人的習慣的有關。他也向我強調過,他認為愛情只不過是一種親密關係而已,沒什麼特別的,關鍵在於兩個人能舒服地處在一起,非要有什麼特別的話,只能是性的參與。所以這一年的他,好像只是在同誌圈里,做了一番參與式社會調查。

他其實多多少少有些自卑,他出櫃後就開始健身,他覺得以前是因為他魅力不夠所以沒有讓他會親睞的人喜歡上他。這是最不能與他的總體戀愛觀契合的觀點。

我總是懷有某種理想,認為gay和“早戀”的問題一樣,不過是在外界的壓力下,無法在他人的祝福里勇敢地擁有愛情而已。他自然更清楚gay的難處,畢竟這個男權社會給予了男性自身更多的枷鎖。他不承認出櫃以後他“做了自己”,但我覺得他至少是真正面對了自己。

他最喜歡的一部同性題材電影是《週末時光》,裡面有一句台詞是“人們想把這傢伙封進水泥,然後拿去燒烤”,說這句話的男演員,亦是小小的又眉清目秀、還一臉絡腮鬍,我看到這個角色控訴著人們的不友好,就彷彿看到了那個曾經掙紮的他。

電影《週末時光》劇照及海報

他依然外表堅強,一邊不停認識新同誌,一邊佛系等待。我誠然認為他是自卑且自負的,總歸本能地壓抑了自己,不論他的自證多麼地滴水不漏。我覺得他雖然走出了櫃子,但身上還留著濃濃的樟腦丸的味道。

他從不接受我的建議,我只能祝福他。他把《週末時光》片尾曲的最後一句歌詞翻譯成“燃起你內心的憧憬,我會在燈火下與你相遇”。不知道是不是會有人在他寒冷的心裡劃起一點火星,還是他會把櫃子劈砍成柴,堆起篝火。我只確信我會在某一盞孤獨夜燈下的一對戀人中,看到有一個略低著頭的又矮又壯的身影時,祈願那是他。

03最後一個人相對好講述,他是最典型的母胎單身。條件不錯,也不是沒有女孩喜歡他,偏偏跟自己過不去,浪費掉多次談戀愛的機會,搞得身邊人都替他著急。年紀一大,他自己也急了。

他一直跟身邊人爭論戀愛的定義,他覺得戀愛的判定要以實踐為標準,就算沒有口頭的關係承諾,只要有過和情侶一樣的做法、經曆,就應該算戀愛。他能回憶起情竇初開是在小學六年級,班上同學都在議論著誰喜歡誰,他也好像忽然覺得他喜歡某兩個好朋友,恰巧那兩個好朋友也好像喜歡他。一時間兩個女生的爭風吃醋和他究竟喜歡哪個,成了熱點話題。那會兒開始,他就一直把各種常用藥打包帶在身上,期待有一天喜歡的女生會生病受傷就能有機會給予關心,但一直都沒成真。

要說情竇真正開了還是在初中。初一剛開學,南方的秋老虎還很炎熱,他去班上的圖書角找一本想看的書沒找著,轉頭看見坐在靠牆第四排外側的女生正看著那本書。她穿著雙粉色的運動涼鞋,白色的短褲,淺黃色的短袖POLO衫,皮膚很白。下午的陽光斜斜地從窗戶和教室門外射進來,泛著金色,把她額前的髮絲也照的透亮。周圍空蕩蕩的好像大家都不在教室,她直直地就坐落在他視線中央,他慢慢地感覺好像耳邊的聲響飄遠了,微弱的風也慢了下來,他的眼睛再也無法離開她。他在黑板旁的座位表上找到了她的名字,一次就記住了。

後來他和她的故事雖充滿波折但也算長久,卻始終沒修成正果。他是個好學生,覺得還是學習重要,更重要的是他相信真正的感情經得起任何考驗,關鍵他看到身邊好多情侶分手後就形同陌路,他害怕因為一個男女朋友的承諾就要面臨失去她的風險。所以那會兒他甚至開始信奉柏拉圖式的戀愛。最後的結果不太圓滿,女孩兒很漂亮,全年級追她的人沒間斷過,中考前他得知她和自己最鐵的兄弟兼最強的情敵已經戀愛一個月了。中考結束後,他沉沉地睡了一覺,第二天醒來,一直哭到了中午。

這一次的打擊幾乎是致命的,他對待愛情不是更加勇敢反倒更加小心翼翼。高中暗戀過兩個女生,終究因為各種原因他放棄了追求。一直到升入大學,在他對目標對象的瞭解接觸考察、猶豫糾結試探中,他感興趣的女生一個個落入了其他男生的虎口。後來他忙起別的事無心戀愛,只是總對身邊的戀愛故事嗤之以鼻,覺得是各式各樣的荒唐。直到大四忽然閑下來,他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又同時發現自己“老”了。

他的心態不再如曾經稚嫩般地年輕了,他的感情衝動越來越少,身邊的社交圈慢慢不再拓展,後來也再沒喜歡過別人,向他示好的女生不是覺得莽撞或幼稚、就是看不上人家。到了大四,他害怕了,他覺得以後的生活里再不會有甜蜜的懵懂的膩歪的轟轟烈烈的校園戀愛,在未來的戀愛市場他這種沒經驗的也會敗下陣來,於是他打算幫自己徵友。

他努力下了決心,做好了計劃,拉上了朋友,進度卻被他自己拖著。他總說在等待時機,等待著等待著,他忽然被擊垮了。一天晚上,他收到了朋友給他拍的徵友照,他覺得屏幕里的自己是如此醜陋,參謀們也說這些照片還是不要拿出去見人了。沒想這成為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心臟忽然劇烈跳動,喘不過氣來,他趕緊跑向最近的KTV,開了幾瓶酒,藉著醉勁吼了一夜。

當他開始試圖把自己“賣”出去時,那種來自深處的自我懷疑就開始了。但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意識到,這種作賤那個可憐的自己的行為,把他撕得四分五裂,他無法與自己講和,無法面臨那一份缺失的痛苦。其實這幾年,他早就受夠了貼心的催促、友善的嘲諷、關切的質疑,“母胎單身”在他聽來,十足不是個中性客觀的詞。只是以前他總覺得還有機會,所以能笑納這些刺痛人的善意,當他自己的立場不再堅定時,他不光要反擊對抗,還要跟自己革命。

他藉著期中的忙碌有一個月沒再想這件事,脫單衝刺微信群也擱置了。其實這些年他已經放下了對理想型女友的期待,放棄了不少對合適女友的標準,訓練了自己與陌生女生熟絡的能力,卻還是在每一次機會到來之時邁不開步子。他總說每年都會遇到兩朵爛桃花,又說自己對不起上天的眷顧。

他開始找更深層的原因,除了自己性格中難以根除的挑剔多慮,他還把原因指向了家庭。他想起自小家人就把他保護地好好的,使得他幾乎沒有放學之後一起玩耍晚歸的朋友,因此也就習慣了在等待中獲得友誼的降臨。

他還想起初中的那段故事里,他有一次把那個女生送給他的禮物帶回家擺在書桌檯燈旁,他爹走進房間走到身後,先是戲謔地調侃,而後冷冷地訓斥道:“我叫你不許談戀愛啊!”那一刻,他的心裡有一個委屈的孩子,失望、落寞而又無助地把那扇愛的心門關上了。那個孩子還沒有把手高,他嘟著嘴、噙著淚,走進了黑暗;更無奈的是他的手中,沒有人交給過他開門的鑰匙,他從此只能踮著腳、扒著窗戶,偷偷地打量外面快速長大的世界,房間里的時鍾停在了那個晚上。

這個心裡住著無法長大的戀愛學童的人,就是我。我在寫我和這些母胎單身的朋友們。

我們的故事不好看,少有甜蜜,儘是苦澀。現實生活中我們也總是分散在各個社交群體里的孤單個體,我們的心事即便有人理解,也不會有人真的懂得。我想為我們寫些什麼,我們各有各的難處,我們渴望愛與戀的溫柔故鄉,卻成為了一隻隻迷途的候鳥。可悲的是我們這群戀愛候鳥裡,竟有的出生異地,對故鄉的模樣都從未見過。

我覺得那些成功走在“正常”戀愛生涯中的人,要麼足夠幸運,能遇到情投意合的那個Ta;要麼足夠努力,不怕困難苦心經營好每一段戀情;要麼足夠隨便,將戀愛視作兒戲。而我們,就是那些既不幸運、又不努力、還不隨便的人,我們浸泡在自己的理想主義或是極端主義中,或是面對了個體難以抗拒的外界困難,也可能只是無法調和被迫經受成長的自己。

去看這些人,總還是能找著些共性的。起碼他們體味了人生中最純真的一種求而不得,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與大多數人都是公平的。起碼這樣,能稍寬慰些。

即便我們中有人滿足於獨身的狀態,但也請別再稱呼我們“母胎單身”了。那個愛情的故鄉本就屬於我們,歸去罷!歸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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