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海外賭船上的400多天
2021年04月16日19:16

原標題:困在海外賭船上的400多天

原創 小晝 極晝工作室

摘要:送走第三批中國船員後,王強是仍留在“ORIENTAL DRAGON”號客輪上的6個中國人之一。作為二副,早上和晚上他都坐在駕駛室里,確保這艘停航13個月的船隻正常運行。下午,他會花一到兩小時看專業書,再去船上散步、去健身房健身。被遺棄在海上一年,這些庸常的習慣是他確保自己能挨過漫漫長日的方法。

這艘港籍客輪原是賭船,自2019年底起航,在東南亞沿途招攬遊客,疫情爆發以後經營不佳,於2020年3月拋錨在馬來西亞檳城。200多位船員困於船上超過一年,其中有64名中國船員。

這些船員因為一份看起來不錯的收入奔赴大海,最終,卻身陷討薪的囹圄。燃油耗盡後,船員忍受著至暗時刻,沒有空調的漫漫長夜,吃有蟲子的食物,思念親人。長期的海上禁閉,有人患上了抑鬱症。

今年3月25日到4月9日,中國船員分三批被送回國內,但勞務的糾紛仍在繼續,能否要回拖欠的工資,是否抵得上一年的海上監獄生活,一切未知。而另有6名駕駛員還將繼續滯留,歸期未定。

文 | 古欣 實習生 徐巧麗

編輯 | 毛翊君

熔爐

北緯5.41度,每一寸甲板都是燙的。

一艘長171.5米,高30米的中型客輪靜靜停泊在蔚藍、平靜的海面,對著3000米外的馬來西亞檳城的海濱。這裏靠近赤道,風浪較少,全年陽光普照,一到傍晚,霞光漫天。

船上彷彿沒有人,也沒有聲音,沒有機艙發動機嗡嗡的轟鳴。有的只是寂靜的炎熱。泳池邊上,一個黃色的救生圈靜靜地漂著。

人們躲在房間里,像洞里的鼴鼠,如無必要絕不出來。在這到處蒸騰著滾滾熱浪的大船上,三樓冷氣蔭蔽的不到十平米的宿舍,變成了避難的囚室。

11點20放飯,他們從一個個小小的“洞口”走到熱辣的地面。船員餐廳在第二層靠近船頭的位置,為了到達吃飯的地方,李婷婷踮著腳下樓,小心趟過污水。下水管壞了,溢出的水到處都是,李婷婷皺著眉,竭力忽略屎尿味。

船上漏水的員工餐廳。圖源視頻截圖

在這個餐廳里,午飯用一個長方形的器物盛著,兩邊各擺一個飯勺,旁邊擠滿了人。個子小的李婷婷擠不過別人,有時搶不上飯,腳趾頭還會被狠狠踩到。

推搡和口角每天都在發生。她已經麻木。

更壞的事在後面。中央空調壞了八次以後,徹底修不好了。停掉了空調的船員宿舍,待不上五分鐘,就前胸後背濕透。船員被迫從三層搬移到頂樓的六層。這一層原是VIP的專屬區,現在成了船上僅有獨立空調系統的地方,擠下了200個船員,分別紮堆在豪華的娛樂場和中餐廳里。

他們擁擠地睡在大通鋪上,床墊和床墊之間剛剛可以下腳。缺水,他們沒辦法洗床單。餐廳和夜總會鋪著厚厚的地毯,有常年的黴菌,睡久了,皮膚上長出灰綠色凸起的菌粒,那是種癬,奇癢無比。

船員挨個擠在一起睡覺。圖源視頻截圖

人們的神經緊繃,因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能相互糾纏一個月。

有一次中午,大家在娛樂場里聊天、休息,一個女生問大家有沒有電飯煲,挨個問過去都搖頭。後來,一個男生說,想起來了,我知道哪兒有。女生就認為男生是故意戲弄她,給她難堪,氣到動了手,還揚言要去拿刀。

還有一個女生,每天去駕駛艙砸門,討說法,砸壞了駕駛艙的望遠鏡。

他們找了所有打發時間的方式,三國殺,鬥地主,狼人殺,打麻將,玩了幾次就厭倦了。

最抑鬱的時候,是很多人在一起,每個人都在說著自己的事情。“就感覺自己有點遊離了。沒有一個人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樣的,每個人都在說著自己的話。”李婷婷回憶。

封鎖期間,船上多了五六對情侶,還沒解封,又有幾對分開。外賣雖然可以送達,但配送費一次需要200馬幣(折400元),很多新手船員都找家裡人要錢,又瞞著家人自己的處境。

直到今年三月,中國大使館介入,包機送船員回家。從船上下來以後,擔驚受怕的情緒卻沒有停止,李婷婷發現自己變得易怒,沒有安全感。在廈門上岸後,被安排了一所昂貴的酒店作為隔離點後,李婷婷充滿懷疑,“為什麼不安排一個價格便宜點的”。她對很多人都不信任,在酒店樓下枯坐20小時,最後也於事無補。

賭船後傳

二副王強怎麼也沒有想到,他會在船上待了這麼久。這艘客輪的前身是“東方神龍”號,登記在香港船東都文龍名下,跑國際航線。船上幹了十幾年的老員工曾跟他回憶,老闆實力不錯, 2004年前後的頂峰時期,日入千萬。

王強在船上幹了四年,當2019年3月再次登上這條船上時,船上的生意已經入不敷出了,但工資發得還算及時,偶然拖欠兩三個月,也很快結清。妻子勸他回家,放棄那一點點收益。他不甘心,雖然耳聞這兩年生意下滑,但是幾年的合作,他對船上比較放心。

遊輪起初是條賭船,近兩年香港旅遊業持續慘淡,船東將航線改為馬來西亞到泰國一路,遊客也從香港和大陸遊客,變成了東南亞各國的人。海濱的路燈杆,到處貼著招攬顧客的海報。

“ORIENTAL DRAGON”號外觀。圖源視頻截圖

2019年11月,王強在休假前接到最後一個指令,讓他將“ORIENTAL DRAGON”號開往馬來西亞的檳城:因運營不善,船東將此船租借給了馬來西亞的一家公司,租期兩年。

在開往馬來西亞之前,船東招來了一批新的船員實習生,航海專業大專或本科畢業,通過學校聯繫的中介公司,分配到這艘船上。他們中60%的人是來做服務員工作,很多人將是第一次見海,第一次出國。

“ORIENTAL DRAGON”號的確是一條十分適合新手的船,20歲的李婷婷剛修完學校課程,她回憶,船上的招聘要求“比較寬”,不需要遊輪專業,也不做經驗要求。陳望東之前幹過幾年銷售,在25歲的年紀,他希望自己出去闖一闖。海員生涯的伊始,他打算先積累一點經驗。

李威在甘肅當了五年兵後轉業,當地社保局給介紹工作,領到手的小冊子,有輔警、海員,家人合計,部隊的環境比較封閉,當了五年兵,怕他一轉到地方工作不夠老練,有意叫他到外面“曆練”多見見。登上了這條船,家境普通的李威,成了家族三輩第一個出國的人。

船上還殘存著豪華的遺蹟,柔軟的酒紅色地毯,夜總會圓形的燈球,牆面掛著抽像藝術畫。光是尖沙咀沿岸的高樓大廈散發出寒光,就足以叫他們興奮並且眩暈了。現在,三百元一天,一些旅遊團的老年乘客就可以享受到。

除了暈船,李威生活得還不錯。他住在三樓兩人間,每個房間有獨立的衛生間,可以洗澡,有燒水的電熱水器。

服務員的生活是規律的,分早晚兩班——11點半到下午6點,晚上到次日6點。上完夜班走回宿舍的路上,可以看到虛弱的太陽,像剝殼的嫩蛋黃從海平面一點點冒出來。他總是忍不住舉起手機拍下這幕,層層疊疊的紅熱的霞光彷彿有重量,把海平面壓倒。

海員有自己的生活,船每週會靠岸一兩次。他們有三個小時岸上自由活動的時間。大多數船員結伴吃飯購物,李威會帶著女朋友上岸吃海底撈,去夜市吃燒烤、卷餅、飛餅、冰淇淋。

2020年3月,他們得到消息,馬來西亞政府要求暫停航線,等情況好了就會複航。當時疫情席捲全球,郵輪停航的消息每天都在爆出。

停航以後,大家開始找樂子。當時滯留在船上的有中國人、緬甸人和烏克蘭人,因為語言問題,大家只在自己的圈子內社交。緬甸人在甲板上踢球,陳望東和朋友們圍著桌子搓麻將。

“20多歲的年紀,過著60多歲的生活。”他們自我調侃,明明是一群初入社會的年輕人,卻過上了提前退休的生活。在甲板上散步的時候,陳望東望著3000米外的岸邊,開始懷念那些並不正宗的中國菜。他與三五好友每天都會下船去檳城遊玩,他總是去吃中國菜,有時也會配一杯冰咖啡。

起初,他們並不是很擔心,全球都癱瘓了,他們只是癱在了海上。那時,每週還有燃油和淡水的補給,會照常在濱城港口提供,小艇裝著新鮮的蔬菜,肉類從檳城駛向遊輪。運營航線的馬來西亞公司代理人每隔一週會上船做常規檢查。

50來歲的租家代表向他們承諾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也“提醒”他們,簽訂的合約沒有到期之前,他們不許回家。

海上浮萍

一直到2020年8月,近半年過去,船依然沒有複航。他們曾經有過很多次希望,但又一一落空。

船員從四月份開始就再沒收到工資。船東安撫他們,生意不好,讓他們理解,等資金周轉過來,過兩個月工資就會發下來。慢慢地,他們食物的種類少了,蛋糕水果沒了,每天都是咖喱雞。

那時疫情一度緩解,有船員得到消息,可能就要複航。但希望再次落空。馬拉西亞運營公司代表通知船員,他們和香港船東的公司正在打官司。對於船員,他們有兩個方案,要麼拿一個月的工資自費回家,要麼繼續在船上等待官司的結果。而當時,自費回國起碼需要2萬3千元人民幣。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李婷婷細數,類似的反複“不下8次”。船員的心被高高舉起,又被重重拋下。船上開始各種流言,人心惶惶。陳望東聽說,緬甸人把船上的東西往海里扔;有個情緒激動的女孩,據說要往海里跳。

惡劣的環境讓李婷婷的心情也變得糟糕。她開始頻繁吵架,“生平都沒有吵過這麼多架的”。最激烈的一次,她跟好友吵架吵到身體貼著身體,差點就要打起來,原因是好友借用她的化妝品太過理直氣壯。“現在想想也沒有多大的事情”,李婷婷說,大家都試圖通過吵架來發泄內心的情緒,大吵小吵不斷。

船員擁擠在室內。圖源視頻截圖

9月4日,一名烏克蘭船長上了船。此前,前船長與船東和租家進行談判,達成了協議,拿著拖欠的工資和機票獨自下了船。新來的船長身高1米8,50多歲,金色頭髮已變為白色。他繼續替租家安撫騷動的船員們。

王強和大副組織過一次水手罷工,靠了岸之後,他們各自回到房間,不離港,也不工作。隨後烏克蘭船長指責了他們,“你們這是違法的。”接著緊急召開了水手會議,讓他們繼續值班。

那一次,王強決定,租家代表一來,就和他談判,“要求支付我們所欠的工資,還有換班的計劃,給我們訂回國機票,這些都要落實。”而租家代表表示,只能支付他們一個月的工資。談判破裂,王強衝著烏克蘭船長說,“我們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你以後的明天。”對方沒有理會。

進入訴訟期後,法院給船上了封條。陷入僵局後,船東方出面了。先勸解船員“現在比較困難,理解一下”,再作出承諾“錢會在幾天之內到賬,沒有那麼快”,最後給出具體時間“你們再等一個禮拜”。王強被說動了。

眾人懷揣希望渡過了一週,船東告訴他們,船不會靠岸了,工資也不會支付。“當時我們就比較驚訝。”王強說,自此之後,一週一次靠岸的機會也被剝奪了,他們成了大海上一朵無依的浮萍。

噩耗在11月18日傳來,李婷婷的奶奶去世了。前一年的這天,李婷婷讓奶奶等她一年,“我跟她說一年就回來”。

奶奶是李婷婷最親近的家人。生長於河北的一個農村里,李婷婷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長大。老太太勤快,在自家的院子裡種了好多瓜果,西瓜、甘蔗、蓮蓬、玉米……就因為李婷婷羨慕別人家的果子。李婷婷一直希望自己長大後努力掙錢,讓奶奶過上好日子。

聽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李婷婷崩潰了。她開始打電話,市長熱線、勞動保障熱線、外交部……船員在10月份都紛紛打過求救電話,而這一次,那些聲音一如往常,給出的答案也和之前一樣:“對你們這個事情一直進行關注,現在正處於經濟糾紛,我們也插不進去手。”

每一位船員都錯過了很多。陳望東的奶奶也在疫情期間去世了,當地要求一切從簡,陳望東沒能趕得上奶奶的葬禮。王強的妻子獨自過完了自己的生日、春節,也一個人撐過了老媽住院的時期。

船上的日子變成了一種朦朦朧朧的等待。

最後的稻草

今年春節之後,一個女生天天往船尾一坐,就是看著大海。王強找了人看著她,怕她倒下去。後來,女生和一個男生打架,拿著水果刀追著對方滿船跑,揚言“你們不安排我(回國),我就要把他殺了。”男生嚇得只敢睡在駕駛台隔壁,待在王強旁邊。這之後,女生開始“刀不離手”,想要換取一個回家的機會。

王強給女生安排了一個VIP客房,拜託客房部的經理找來小式空調,慢慢疏導女生的情緒,又和保險公司交涉,支付了女生4個月的工資,安排她先行自費回家。

接著又有一個女生因為母親住院,來駕駛台一坐一宿。王強再次找保險公司,同樣支付4個月的工資。隨後,十個、二十個……大批大批的船員開始“占領”駕駛台,最多的時候有五十多個。

王強拍下當時的視頻,保險公司最終安排了一位代理上船來瞭解情況。代理馬上被船員們團團圍住,有女生抱緊了代理的大腿不讓走,彷彿抱著最後一根稻草。

不被允許靠岸後,王強、大副和一個安全官開始輪流值班,接管船員的大事小事、安撫大家的情緒,同時向各個組織聯絡、求救。10月底,船長向國際運輸工人聯盟(ITF)發出求救,11月,王強向檳城海事部門發出棄船通知。

終於,日本的ITF組織回覆了他們。在它的牽頭下,他們的棄船保險生效了,位於倫敦的保險公司開始給船員發放物資。

事實上,船員被船東遺棄的事情時有發生。據國際勞工組織(ILO)的跟蹤,2020年船東棄船事件高達45起。在幾個月甚至幾年都缺乏補給、沒有薪水、甚至是充滿安全隱患的情況下,生存成為唯一目的。

直到這次,3月20日,王強才接到了保險公司組織遣返的安排。

遣返的船員告別“ORIENTAL DRAGON”號。受訪者供圖

兩天后,大副、二副組織大家在六層的遊客餐廳開了會。聽到遣返消息,大家起了短暫的歡呼聲,有人站起來,更多的人低頭髮消息。陳望東第一次感到心情好了不少,在此之前,他已經很久沒有健身的慾望,因為營養跟不上,他感到身體變得差勁。

像是冥冥中有預感,李婷婷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家了,媽媽做了好幾個菜,她吃了一碗又一碗。現在,她把遣返的事告訴母親,母親回她:“大概什麼時候能回家?家裡還為你留了很多菜,養了很多鯽魚,還有你最愛吃的蝦。”

3月25日,包括李婷婷在內的18名女生第一批離開了這艘船,她們乘坐小艇到達吉隆坡,繼而飛往廈門,在酒店進行14天的隔離。

返回那天,李婷婷專門去駕駛台給大副和王強送了點零食,感謝他們的付出。王強在駕駛台看著她們坐上船,拍了一段視頻放到了朋友圈里,配文“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們的內心經曆了怎樣的煎熬和欲哭無淚!”

第一批遣返船員下船。圖源視頻截圖

安排遣返的批次是大副和王強決定的,陳望東抽到了第三批返回的機會,他的好友抽到了第二批,也只能相互說一句“有緣再見”。這次之後,陳望東說自己不會考慮再做海員了。

4月8日,陳望東坐船返回檳城,他發了七八條朋友圈,其中一條寫道“既然做不了海賊王,那就回家做路人王。”但是,海上漂流的一年,在李婷婷的心裡投下了一片陰影,無法痊癒。李婷婷最大的願望就是回家“看看奶奶”,但她決定將這段經曆埋在心底,因為怕在天上的奶奶擔心,“我覺得她希望我過得好。”

王強作為駕駛員,需要維持“ORIENTAL DRAGON”號的日常運行,在船東與租家的官司沒結束前,仍舊無法離開。保險公司有一個承諾,等第三批船員遣返完成,就開始著手安排6位中國駕駛員的歸程,但王強不確定的是,這會不會也是一張空頭支票。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原標題:《困在海外賭船上的400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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